第52章 拉鉤(1 / 1)
江朔風最近不太對勁。
往常趙瓔來定國公府找江映雪,總有一道目光從她踏進大門的那一刻就黏上來。
不是那種溫柔,含情脈脈的注視。
是隨時準備挑她毛病的盯梢。
“趙二小姐今日怎麼又來了?定國公府的門檻都被你踏平了。”
“趙二小姐這身衣裳倒是好看,就是顏色太素。”
“趙二小姐……”
每次都是這樣。她從進門被懟到坐下,從坐下被懟到喝茶,從喝茶被懟到告辭。
她回嘴,他接招;她生氣,他更來勁。一來一往,倒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這兩天,那道目光不見了。
趙瓔坐在定國公府的花廳裡,茶都喝了兩盞,江映雪還沒來。
她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餘光掃過迴廊。空的。
往常這個時候,那個人該靠在廊柱上,雙臂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等著她發現他,然後開口就是一句欠揍的話。
今天什麼都沒有。
趙瓔垂下眼,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
江映雪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的:“瓔瓔,等急了吧?我那邊有點事耽擱了。”
“沒事。”趙瓔笑了笑,“你二哥呢?”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江映雪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喲,我二哥?你怎麼突然問起他?”
“隨便問問。”趙瓔端起茶杯,“他平時不是最愛在我面前晃嗎?今天沒看見,覺得清淨。”
“哦,清淨。”江映雪拖長了調子,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我回頭告訴他,讓他繼續在你面前晃,別讓你清淨。”
趙瓔差點被茶嗆到。
第二天,趙瓔又去了定國公府。
這回不是去找江映雪的:她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上回借的話本子忘了還。
門房說三小姐出門了,府裡只有二少爺在。
趙瓔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還是進去了。
還是那副高挑的身量,還是那張英氣的臉。
可那雙總是亮著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灰。嘴角那抹永遠欠揍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收了回去。
趙瓔準備好的那幾句懟人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趙二小姐,”江朔風站在廊下,聲音平平的,“來找映雪?她出門了。”
“我知道。”趙瓔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他,“我來還話本子的。”
江朔風“哦”了一聲,沒接話。
趙瓔等了等,他依然不接話。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人要是正常狀態,早就該說“趙二小姐還知道還東西?我還以為你打算昧下了”之類的話了。
“你怎麼了?”她問。
江朔風淡淡道:“什麼怎麼了?”
“你今天沒懟我。”
江朔風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意還沒成形就散了。
“沒什麼。”
趙瓔看他那副樣子,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人從來都是精神的、張揚的。
她習慣了跟他鬥嘴,習慣了被他氣得跳腳,習慣了在每次來定國公府的時候,都做好被他懟的準備。
可現在他不懟她了。
她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喂,”她走上臺階,在他旁邊站定,“到底怎麼了?”
江朔風沒看她,望著隔壁院子那株綠萼,沉默了好一會兒:“沒什麼大事。”
趙瓔沒走,也沒催,就站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
過了很久,江朔風開口了。
“大哥來信了。”
“北境那邊,敵人突然進攻。”他的聲音很平靜,“他受了點傷。”
趙瓔心裡一緊:“嚴重嗎?”
“不重。”江朔風說,“信上說不重。”
趙瓔看著他的側臉,明白了。
不是傷重不重的事。
是他在家裡,在京城,在安全的地方。而他的大哥,在北境,在戰場上,在生死未卜的地方。
他是將軍的兒子,是將門的種。他應該在那裡。可他不在。
“這件事,”江朔風頓了頓,“我沒跟任何人說。”
“映雪不知道,四兒也不知道。”他低下頭,“不想讓他們擔心。”
趙瓔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江朔風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趙瓔一不小心迎上他的目光。她趕緊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那株綠萼。
“我的意思是,”她清了清嗓子,“你連你親弟弟親妹妹都不說,跟我說?不怕我出去亂講?”
江朔風看著她,目光裡的那層灰散了一點:“你會嗎?”
“當然會。”趙瓔說得理直氣壯,“我嘴可快了,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定國公府的二少爺因為大哥受傷在家偷偷哭鼻子!”
“我沒哭。”
“那你眼睛怎麼紅了?”
江朔風下意識摸了一下眼睛,摸完才反應過來,瞪了她一眼。
趙瓔得意地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欠欠的,帶著點挑釁。
可這一次,江朔風沒懟回去。他只是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趙瓔,”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謝謝你。”
趙瓔愣了一下。
江朔風沒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靠著欄杆,望著遠處。
趙瓔站在他旁邊,餘光掃過他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指,勾了一下他的。
江朔風渾身一僵,低頭看著她的手。
趙瓔飛快地把手縮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你剛才說的那件事,我保證保密。”
“怎麼保證?”
趙瓔想了想,又伸出手,小指翹著:“拉鉤。”
江朔風看著那根小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小指勾上去。
兩個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
趙瓔飛快地把手縮回袖子裡,轉身就走。
“我走了!話本子放桌上了!”
江朔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上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然後他靠回欄杆上,嘴角彎了一下。這次的笑意,成了。
太子在東宮的書房裡,來回踱步。
“你可真行。”太子停下腳步,看著他,“這麼大的事,一聲不吭?”
蕭雲淵沒說話。
“衛昭封了那姑娘的鋪子,拿她威脅你,讓你棄考。這種事,你不來告訴我?”
“臣——”
“要不是五妹偶然得知,孤到現在還不知道!”太子打斷他,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火氣,“你是不是打算真把狀元讓出去?”
蕭雲淵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臣想著自己能解決,沒必要驚動殿下。”
太子盯著他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你以為這只是你跟衛昭的事?”太子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衛昭敢動你,是因為背後有人撐著。你棄考,他得逞,你硬考,他還有後手。”
“你能解決?你拿什麼解決?”
太子轉過身,語氣緩了緩:“算了,說這些也沒用。你記住,以後這種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
“好好考,剩下交給孤。”太子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沉下來,“北境那邊,最近不太平。”
蕭雲淵眉頭微動。
“原本已經談和的部落,突然又開始進攻。前線來了急報,說對方來勢洶洶,不像是小股騷擾。”
太子看著他,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而齊王那邊,已經上摺子,說要親自去北境督戰。”
蕭雲淵的臉色變了。
“他想搶功。”太子說,“前線打起來了,誰去督戰,誰就有軍功。這軍功要是落在齊王手裡……”
他沒說下去,可蕭雲淵聽懂了:“殿下打算怎麼辦?”
太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蕭雲淵:“定國公府的四少爺,江淮鶴。”
“他最近在國子監的成績,你也看到了。”太子說,“兵法謀略,一點就通。他父親是定國公,兩個兄長都在北境待過。這門第,這出身,這本事——”
“孤想將他納入麾下。”
蕭雲淵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殿下,”他開口,聲音平平的,“淮鶴今年才十七。”
“十七怎麼了?”太子挑眉,“你不也已經在替孤做事了。”
蕭雲淵沒接話。
“怎麼,你跟他有嫌隙?”
“沒有。”
“那就好。”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個趙三小姐的事,五妹已經處理了。你安心備考,別再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