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刻在掌心的名字(1 / 1)
距離科舉不到一週。
國子監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連平日裡最散漫的學生都開始熬夜翻書。
唯獨江淮鶴,這幾日反倒安靜了下來。
不是不想學,是學不動了。
這一兩個月他像是要把前十幾年欠的賬一口氣還清,天不亮就爬起來背書,熬到半夜還在琢磨策論。
可他那副底子,到底不比旁人。
幼時體弱留下的病根,在這高強度的磋磨下,終於冒了頭。
先是頭疼,然後是沒胃口,接著是夜裡睡不安穩。
他誰都沒說,照常去上課,照常翻書寫字,只是偶爾會撐著頭閉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前的東西要過幾息才能看清。
可這些都不算什麼。真正讓他坐不住的,是那些閒言碎語。
“聽說了嗎?蕭雲淵又沒來。”
“這都第幾回了?科舉還有幾天了,他倒好,三天兩頭往外跑。”
“人是鎮國公府出來的,說不定有什麼門路呢?”
“人家是有底氣,不像咱們,少看一天書心裡就發慌。”
江淮鶴坐在窗邊的位置,手裡的筆沒停,可耳朵豎著。
“他跑去哪兒了?”
“誰知道呢。不過上回有人看見他往城南那邊去了。”
江淮鶴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知道趙綏的鋪子被封了。
他當時就想去看看,被姐姐攔住了。
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科舉,前程,一個能讓她看得起的將來。這些他都懂,也都在做。
可蕭雲淵去城南做什麼?
他一個備考的狀元熱門,放著書不讀,三天兩頭往外跑,就為了幫趙綏跑腿?
江淮鶴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趙綏了。
上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踏春那天?還是更早?
她站在桃樹下,他給她簪了一枝桃花。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比桃花還好看。
後來驚馬,他受了傷,再後來他就一頭扎進了書堆裡,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連去她鋪子裡坐一會兒的功夫都沒有。
她會不會覺得他把她忘了?
江淮鶴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
等考完試,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第二件事,問問蕭雲淵,到底想幹什麼。
科舉前第二天,趙綏來了國子監。
青橘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食盒,一路走一路東張西望。
“三小姐,咱們就這麼進去?不用通報嗎?”
“我認識江映雪,通報什麼。”趙綏說得理直氣壯,其實心裡也沒底。
她沒來過國子監,不知道規矩。
門房攔了她一下,她報了定國公府的名號,對方就放行了。
國子監比她想象的大。她繞了半天,才找到江映雪說的那間學舍。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有人在笑鬧。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江淮鶴坐在窗邊,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點少年氣的輪廓勾得格外分明。
可趙綏一眼就看出來,他瘦了。
臉頰的弧度比上次見面時削了些,下頜線條更明顯了。
“江淮鶴。”
學舍裡安靜了一瞬。
江淮鶴回過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愣了好一會兒。
他以為自己是眼花了。這幾天總是這樣,看書看久了,眼前會晃出一些不存在的影子。
可這個影子太清楚了。
“你……”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拖了一截,聲音有點幹,“你怎麼來了?”
學舍裡其他人也回過神來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又齊刷刷地看向江淮鶴。
那目光裡的意味,不言自明。
趙綏還沒開口,旁邊就有人起鬨了。
“江四,這誰啊?”
“還拎著食盒呢,專門來看你的?”
“別瞎說。”江淮鶴瞪了那人一眼,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我姐的朋友。”
“姐姐的朋友。”那人拖長了調子,笑得賊兮兮的,“姐姐的朋友專門來國子監看你?”
楚辭也湊過來:“江四,你之前死活不肯說為什麼突然用功。不會就是因為這位吧?”
學舍裡笑成一片。
趙綏看著他這副樣子,差點笑出聲。
她見過他吊兒郎當的樣子,見過他嘴硬心軟的樣子,可這副被人起鬨到手忙腳亂的樣子,還是頭一回見。
真可愛。
“行了,”她聲音溫柔,替他解圍,“我是替映雪姐姐來送東西的。她今天有事走不開,託我跑一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起鬨的人互相看了看,將信將疑地收了聲。
江淮鶴鬆了口氣,可那口氣松到一半,又提了起來。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笑意,帶著點嗔怪,還帶著點“待會兒再跟你說”的意思。
他心跳漏了一拍。
趙綏已經轉過身往外走了。
江淮鶴反應過來,趕緊跟上去。
身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他假裝沒聽見,步子邁得又快又急,三兩步就追上了她。
兩個人並肩走在國子監的長廊下。
青橘識趣地落在後面,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慢吞吞地跟著。
趙綏側過臉,抬頭看他。
他比她高了不少,她要仰著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臉。陽光從廊簷下照進來,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
“學得怎麼樣?”她問。
江淮鶴挺了挺胸膛,那副吊兒郎當的勁兒又回來了:“小爺出馬,那還用說?”
“先生說了,以我現在的水平,考個甲等不敢說,乙等是穩穩的。當然,要是運氣好,甲等也不是沒可能。”
趙綏笑著點點頭,沒有追問。
她太瞭解他了。這人嘴上吹得天花亂墜,心裡指不定多緊張。他從小沒正兒八經考過試,頭一回上考場,說不慌是假的。
“那就好。”她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無論結果怎麼樣,我都為你驕傲。”
江淮鶴愣住了。
陽光落在她肩上,那雙桃花眼盛著笑意,很亮,很暖,正像三月的春水。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覺得她一定能聽見。
“你……”他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發乾,聲音出來的時候啞得不像自己,“你就對我這麼有信心?”
“不是對你有信心。”趙綏笑了,“是無論你考成什麼樣,我都覺得你好。”
江淮鶴確認一圈,四周無人,伸出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趙綏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個拳頭都包住了。
掌心有點燙,指節分明,骨節因最近寫字太多微微凸起。
她沒掙開。
江淮鶴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看她,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的路,像是那條長廊有多遠他就看多遠。
趙綏在他掌心裡動了動手指。
他以為她要掙開,手反而攥緊了些。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慢慢地動著……
一撇,一捺。
趙。
他呼吸一滯。
一折,一撇,一橫。
綏。
她寫完最後一筆,指尖在他掌心輕輕點了一下。
江淮鶴終於忍不住低頭看她。
她正仰著臉注視他,眼睛亮亮的,臉上那點紅暈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同時笑了。
長廊下極其安靜,青橘遠遠地跟在後面,假裝在看牆上的碑文。
又走了一段路,江淮鶴詢問道。
“你的鋪子……現在怎麼樣了?”
趙綏愣了一下,側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隨口一問的那種。
她明白了。他不是在問鋪子,是在問那些事。
蕭雲淵去城南,國子監裡傳的那些閒話,他肯定都聽見了。他忍著不問,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怕她不高興。
趙綏覺得沒什麼好瞞的了。
“被封了,”她說,“承恩侯府的衛世子乾的。”
江淮鶴的手緊了一下。
“他的目標不是我,”趙綏繼續道,語氣很平靜,“是蕭雲淵。他拿我當籌碼,逼蕭雲淵科舉棄考。”
“後來蕭雲淵替我解了圍,我意外認識了五公主,她幫我把事情解決了。”
她說得很簡短,可該說的都說了。
衛昭的目的,蕭雲淵的介入,五公主的幫忙。沒有渲染,沒有添油加醋,就是事情本來的樣子。
江淮鶴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沒事就好。”他說。
沒有追問,沒有質疑,沒有“蕭雲淵憑什麼幫你”。
趙綏偷看他。
他正看著前方的路,側臉的線條繃得有點緊,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她心中肯定,這個人真的很好。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好。你不說,他就不問。你願意告訴他,他就很高興。
“你怎麼不問我?”她忍不住好奇。
江淮鶴低頭看她:“問你什麼?”
“問蕭雲淵為什麼幫我。問他是不是……”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江淮鶴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他幫了你,我謝他還來不及呢。”他換了副口氣,笑嘻嘻的,“他幫你再多,你來找的是我。對不對?”
趙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她說。
兩個人走到了定國公府門口。
趙綏停下腳步,鬆開手。
江淮鶴的手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才戀戀不捨地收回去。
“好好考。”趙綏看著他,“考完了,我有獎勵給你。”
江淮鶴眼睛一亮:“什麼獎勵?”
“當然不能提前說。”
“那你透個底,大概是什麼方向的?”
趙綏想了想:“暖的。”
江淮鶴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睛裡,亮得晃人。
“行。”他說,“那我可得好好考。”
趙綏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江淮鶴還站在門口,看著她。見她回頭,他舉起手揮了揮,動作有點傻。
趙綏忍不住笑了,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江淮鶴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掌心還有她寫字時留下的觸感,癢癢的。
趙。綏。
他把手攥成拳頭,貼在胸口,站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