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榜題名(1 / 1)
殿試結果出來那天,整個京城都震了。
狀元是蕭雲淵。這倒不意外,國子監的先生們早就有言在先,此子才學,十年難遇。
太子在朝堂上親自舉薦,皇上御筆欽點,紅袍加身,跨馬遊街。一切都順理成章,毫無懸念。
讓所有人跌碎下巴的,是榜眼。
皇榜貼出來的時候,看榜的人擠了裡三層外三層。
到榜眼的時候,念榜的人自己都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看錯,才轉過頭來,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榜眼——定國公府,江淮鶴!”
人群靜了一瞬。
“誰?”
“江淮鶴?那個江四?”
“不學無術的江四?逃學頂嘴的江四?”
“不可能吧?同名同姓?”
“可他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人家最近用功了,你不知道?”
“用功了就能考榜眼?那我也能用功了。”
爭論歸爭論,皇榜上的白紙黑字,誰也改不了。
訊息傳到定國公府的時候,江映雪正在前院指揮下人搬花。
她最近迷上了養蘭花,從花市淘了好幾盆,正指揮著往廊下襬。門房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三、三小姐!榜、榜眼!”
“榜眼怎麼了?”
“是四少爺!四少爺中了榜眼!”
江映雪手裡的花盆“啪”地撂在地上。
她愣了一息,然後提起裙子就往後院跑。
江淮鶴的房門關著。
他這一兩個月累狠了,考完試那天回來倒頭就睡,除了吃飯喝水幾乎沒醒過。
江映雪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腳就是一腳。
砰!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又被她一隻手撐住。
江淮鶴從被子裡彈起來,眼睛都沒睜開,嘴裡含含糊糊的:“怎麼了怎麼了?被取消資格了?”
江映雪撲上去,雙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
“你中了!你中了榜眼!榜眼!江淮鶴你聽見沒有!榜眼!”
江淮鶴被她搖得東倒西歪,暈暈乎乎地睜開一隻眼,看著面前那張興奮到扭曲的臉。
“榜……眼?”
“榜眼!”
他閉上眼,又睜開。
“不是做夢?”
江映雪抬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疼!”江淮鶴捂著胳膊,終於清醒了。
榜眼。他是榜眼……
他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三圈,終於反應過來,從床上彈起來。
砰!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床梁。
江映雪“嘶”了一聲。
江淮鶴蹲在床上,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榜眼。”他重複了一遍,像是還沒消化這個事實,“我考了榜眼。”
江朔風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門口,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看著屋裡雞飛狗跳的場面,嘴角掛著一點笑。
“經義策論那些東西,”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小時候就爛熟於心了。如今重新撿起來,不過是把落灰的東西擦亮。”
江淮鶴抬起頭,看江朔風衝他點點頭,沒說更多的話。可那一眼裡的東西,比什麼誇獎都重。
江映雪還在興奮,拉著他的袖子往外拽:
“快起來快起來!綏綏一大早就去看榜了,現在在前院等著呢!你再不起來,人家等久了!”
江淮鶴一聽到“綏綏”兩個字,剩下的那點瞌睡瞬間飛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裳皺巴巴的,頭髮糟亂。
“你們先出去!”他手忙腳亂地扯被子,“我換衣裳!”
江映雪還想說什麼,被江朔風一把拽了出去。
“快點啊!”她隔著門喊,“別讓人家等急了!”
江淮鶴沒理她,手忙腳亂地翻衣裳。
穿哪件?他平時不太在意這些,衣櫃裡翻來翻去就那麼幾件。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榜眼。她來看他。
最後他挑了一件月白的,她好像喜歡他穿淺色。
前院,趙綏站在廊下。
趙瓔和趙洄也來了,三個人站成一排,像是來赴什麼重要的約。
趙瓔今天穿得也用心,鵝黃衫子襯得人溫柔了幾分。
她踮著腳往裡面張望:“怎麼還沒出來?是不是還沒醒?”
趙洄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不緊不慢地搖著:“中了榜眼,多睡一會兒也是應該的。”
趙綏今天不太一樣。
青橘一早起來就拉著她梳妝,她由著青橘折騰了大半個時辰,化了京城時下最時興的妝容:
腮紅從臉頰一直暈染到眼角,濃得熱烈,面靨點在兩頰,襯著一張小巧的朱唇。
她不太習慣。嶺南的妝面清淡,從不會在臉上畫這麼多顏色。可青橘說好看,她也想換一副樣子。
衣裳也是新的。粉色的春衫,料子輕薄柔軟,風一吹就貼著身子,像春日裡含苞欲放的花。
她站在廊下,陽光落在她身上,那粉色被照得近乎透明。
腳步聲傳來。
江淮鶴從月洞門那邊跑出來。衣裳換過了,頭髮也重新束過,跑得太急,幾縷碎髮從額角散下來,他也顧不上理。
他跑到前院,先看見趙洄和趙瓔,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趙大哥,趙二姐。”
趙洄收了摺扇,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恭喜四公子。榜眼及第,前途無量。”
趙瓔在旁邊介面:“綏綏今天可是說了要請客,我可是來沾你們的光了!”
江淮鶴一一應了,嘴裡說著客氣話,眼睛卻不自覺地往旁邊飄。
然後,他看見趙綏站在廊下的陰影邊緣。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那身粉色的衣裳,在日光下像是會發光。
腮紅濃厚,熱烈得像三月的桃花。面靨點在兩頰,笑起來的時候微微鼓起,像兩粒小紅豆。
她不是那種濃烈的美人,而是像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可今天這個妝,每一筆都精緻,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江淮鶴被驚豔住,忘了說話。
趙綏站在那裡,看著他呆呆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恭喜。”她聲音很輕。
江淮鶴還是沒說話。他看了很久。久到趙瓔在旁邊清了清嗓子,久到趙洄把摺扇開啟又合上。
他突然開口:“獎勵呢?”
趙綏也愣了一下。
“你說考完有神秘獎勵。”他眼睛亮得不像話,“我考了榜眼,獎勵是不是應該更大一點?”
趙瓔在旁邊笑出了聲,被趙洄拉了一把,兩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假裝在看院子裡的花。
趙綏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往前邁了一步。
站到他面前。她要仰著臉才能對上那雙期待的眼睛,眼裡還有點不太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她踮起腳尖,輕輕環住了他。
很輕的擁抱。像春天裡最輕的那陣風,拂過水麵,只留下一圈漣漪。
她的唇貼近他的耳朵,聲音輕得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謝謝你。”
江淮鶴整個人僵在那裡。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她的手在他背後輕輕拍了拍,“辛苦了,淮鶴。”
江淮鶴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想回抱住她,可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最後只是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指尖是抖的。他覺得自己完了。這輩子都完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像喜歡她一樣喜歡任何人了。
“喲——”身後傳來江映雪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帶著十二分的幸災樂禍,“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江淮鶴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臉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趙綏倒是淡定,轉過身,衝江映雪笑了笑:“映雪姐姐。”
江映雪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轉頭看向江淮鶴,帶著“你小子何德何能”的意味。
“愣著幹什麼?”她推了他一把,“人家等你半天了,還不請人吃飯去?”
兩家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定國公府。
走在街上,不時有人回頭。榜眼及第的紅袍還沒換下來,一路上被人認出來好幾次。
有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拱手道賀,有老大爺豎起大拇指說“定國公府後繼有人”,還有小孩子追在後面。
江淮鶴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被喊多了,反倒挺起了胸膛,下巴微微揚起,那副吊兒郎當的勁兒又回來了。
趙綏走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想笑。
趙瓔和江映雪走在前面,不知在說什麼,笑成一團。
趙綏訂的地方是醉仙樓的雅間。她提前三天就讓人訂好了,用的是自己鋪子賺的錢。
菜上來的時候,江映雪看了一眼,眼睛亮了:“綏綏,你發財了?”
趙綏笑了笑:“鋪子雖然封了一個月,可之前賺的夠吃幾頓飯的。”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破費。”江朔風開口,“今天這頓,算我們家的。”
“不用不用,”趙瓔擺手,“綏綏說了請客就請客,我們沾光就行。”
“那怎麼行,”江映雪介面,“榜眼是江家的榜眼,請客也該江家請——”
“行了行了,”趙洄笑著打圓場,“你們再爭下去,菜都涼了。”
眾人這才動筷。
江淮鶴坐在趙綏旁邊,吃得心不在焉。他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看一眼,吃一口,再看一眼。
趙綏湊過去,低聲問:“看什麼?”
“看你,你說過‘你可以離近點看’。”他理直氣壯的。
趙綏別過臉去,耳尖悄悄紅了。
江映雪在對面看見了,衝著趙瓔擠了擠眼。趙瓔抿著嘴笑,假裝沒看見。
吃到一半,江映雪舉杯:“來,敬我們家的榜眼!”
眾人舉杯。
江淮鶴站起來,杯子舉到半空,停住了。
他看向趙綏。
她正看著他,桃花眼彎彎的,盛著笑意,腮紅映著她的臉,像三月裡最溫柔的那片桃花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綠萼梅樹下。
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只知道看見她,心就跳得很快。
現在他知道了。
“敬你,‘趙萬貫’。”他說,聲音很輕,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趙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敬你,淮鶴。”她舉起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
杯沿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江淮鶴一飲而盡,辣得齜牙咧嘴。趙綏看著他那副樣子,笑出了聲。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杯盞間,落在每個人帶笑的臉上。
趙綏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少年。他正跟江朔風說著什麼,眉飛色舞的。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在賞花宴上,她只覺得這是個小孩。
後來他送點心,送耳墜,替她擋邱霽月的話。再後來他替她擋驚馬,跪在佛前求平安符。
再再後來,他為了她,從一個逃學頂嘴的紈絝,變成了榜眼。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這頓飯,她請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