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以前的日子(1 / 1)
火車車廂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猛地一震,徹底停死了。
車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拉開,一股夾雜著冰粒子和煤灰味的邪風直接倒灌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顧南歌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裹緊了脖子,踩著積雪跟著陸聽宇跳下了站臺。
雙腳剛一落地,顧南歌的眉頭就緊緊擰在了一起。
這裡是北部邊防重鎮的火車中轉站。按照這邊的時節,原本該是木材商和皮貨客商最扎堆的時候,站臺上應該擠滿了大包小包喊號子的倒爺。
可眼前的景象卻詭異得讓人心裡發毛。
灰白色的露天站臺上空曠得嚇人。幾排掉漆的木頭長椅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遠處只有幾個穿著臃腫的白色防護服、臉上捂著大號口罩的人,正揹著鐵皮噴霧桶在軌道邊上噴灑來蘇水。
刺鼻的藥水味順著冷風直往人鼻腔裡鑽,燻得人眼睛發酸。
顧南歌盯著腳邊不遠處一灘還沒被白雪完全覆蓋的暗褐色汙漬,心裡一沉。
上一世她被關在顧家那暗無天日的破屋裡,只在用來糊牆的舊報紙上看到過幾行關於北部邊境爆發烈性熱病的字眼。當時報紙上寫得很含蓄,只說情況已經得到控制。
如今親身站在這片土地上,光是空氣裡那股子死氣沉沉的壓抑感,她就知道,真實情況絕對比報紙上寫的慘烈百倍。
陸聽宇把那個裝滿藥材和物資的巨大帆布包單手掄到肩上。他轉過頭,看著顧南歌有些發白的臉色,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一把將她冰涼的手整個攥進掌心。
男人的體溫透過手心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軍靴踩在厚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宋林森緊了緊身上的薄棉襖,兩隻眼睛熬得通紅,鼻尖被凍得發紫。他大步走到陸聽宇面前,先是敬了個禮,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陸團長。接應的李參謀剛才把底交了。情況比師部預想的差太多。“
宋林森搓了一把凍僵的臉,語氣沉重。”鎮上的兩家醫院早就爆滿了。重症全堆在走廊的地上。藥庫全空了。咱們這次來,不光是負責外圍封鎖,還得派人進重災區去轉移病患。這是往閻王爺嘴裡摳食。“
說到這,宋林森的視線一轉,像兩把冷硬的刀子直接刮向陸聽宇身邊的顧南歌。
他看著顧南歌那張在風雪中依然明豔白皙的臉,心底那股子邪火瞬間就竄了上來。他覺得陸聽宇簡直是被美色迷了心竅。
”陸聽宇。“宋林森連職務都不叫了,語氣裡全是指責,”咱們是來玩命的。這空氣裡都飄著病毒。你帶個女人來,就算她是個隨軍家屬,這算怎麼回事?“
他伸手一指遠處那幾棟死氣沉沉的站臺值班室。
”這是前線。不是在家屬院裡過家家。到時候真亂起來,咱們還得派人分心去保護她。這不僅是對一連二連的兄弟們不負責,也是對她自己的命不負責。你真行,為了兒女情長連部隊的規矩都不要了。“
陸聽宇腮幫子上的肌肉猛地一繃。
他鬆開揹帶,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兇悍勁直接壓向宋林森。
他當然知道這裡危險。在火車上他甚至有過一閃而過的後悔,覺得自己太自私,怎麼能由著顧南歌的性子把她帶到這個地獄裡來。可宋林森當著他的面指責他的媳婦,這直接踩了他的死穴。
”宋連長。陸聽宇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刺骨的寒意,我的人,我。“
話還沒說完,一隻纖細的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按下他準備抬起的手臂。
顧南歌從陸聽宇身後繞了出來。
她雙手插在大衣兜裡,下巴微揚,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半點躲避的意思,就那麼直勾勾、冷冰冰地盯著宋林森。
”宋連長這手伸得可真夠長的。顧南歌嘴角扯出一個極具嘲諷的冷笑,你一個連長,跑到正團級首長面前教他怎麼按規矩辦事。你的條令條例是被狗吃了?“
宋林森被她噎得呼吸一滯,臉憋成了豬肝色。
我看在咱們從小認識的份上,好心提醒你。這地方不是你一個女人能待的。宋林森咬著牙壓低聲音,一會見了那些死狀悽慘的病人,你別嚇得腿軟尿褲子。
顧南歌輕嗤一聲。
”好心提醒?宋林森,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情了。我是師部衛生處特批的隨軍醫助。我包裡揹著的是能給戰士們吊命的藥材。你呢?你在這兒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兜裡揣著半片止血藥了嗎?“
她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像錐子一樣紮在宋林森臉上。
”再說了。你口口聲聲說女人添亂是拖油瓶。江玉燕今天早上在大院門口撒潑打滾非要跟來的時候,你怎麼不拿出你這副義正辭嚴的嘴臉去教訓她?自己後院起火連個媳婦都管教不明白,跑到這兒來對我指手畫腳。你也配?“
宋林森像是被人當眾抽了兩個響亮的大耳光。
大院門口江玉燕撒潑那一幕是他今天最大的恥辱。現在被顧南歌毫不留情地當面撕開,旁邊幾個路過的警衛員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低著頭憋笑。
”你。“宋林森伸手指著顧南歌,手指頭氣得直直髮顫,”好。顧南歌。你簡直不可理喻。到時候真出了事,你別哭著求我救你。“
“我求你?顧南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步走回陸聽宇身邊,雙手極其自然地挽住男人的胳膊。”
“我有我自家男人護著。用得著你這個外人鹹吃蘿蔔淡操心?陸聽宇,咱們走,別站在這兒浪費時間吹冷風。”
陸聽宇看著身邊這隻火力全開、字字句句護著自己的小刺蝟,眼底的寒冰瞬間化成了一汪春水。
他連個正眼都沒再給宋林森,反手緊緊握住顧南歌挽著他的手,拎起帆布包,護著她大步走向停在前面的敞篷吉普車。
宋林森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
冷風打透了他的棉襖。他看著前面那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的背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不知好歹的東西。宋林森回想起以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