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泉眼(1 / 1)
陸聽宇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和滿身的冰霜闖了進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手裡緊緊攥著軍帽,那雙總是冷峻深邃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正死死地盯著床邊的顧南歌。
見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兒,並沒出什麼意外,陸聽宇那緊繃到極致的肩膀才猛地垮了半寸。
顧南歌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顧不上掩飾,趕忙兩步跨過去,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語氣又急又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不是說去指揮所開會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生怕他在外面這一遭就中了招。
陸聽宇沒避開。他那雙大手猛地扣住顧南歌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揉進心肺裡去。
他把頭深深地埋進顧南歌的頸窩,呼吸重得嚇人,噴出來的熱氣在顧南歌冰涼的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慄。
“南歌……”他低聲呢喃,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顧南歌從未聽過的頹喪和沉重。
“別嚇我,聽宇,到底怎麼了?”顧南歌輕拍著他的後背,手心下是男人有些僵硬的肌肉。
良久,陸聽宇才悶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指揮所停擺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被更深沉的冷冽所取代。
“我剛才過去,連大門都沒進去。李參謀說,師部的兩位主要領導,還有這鎮上的書記、縣長……今天早上全都出現了高熱驚厥的症狀。現在的指揮部,已經在半個小時前被封鎖隔離了。”
顧南歌倒吸了一口冷氣,手裡的動作都僵住了。
“全軍覆沒了?”
“差不多。”陸聽宇鬆開她,走到那個還沒生火的鐵爐子旁,頹然地坐下,雙手插進發間,“現在上面亂成了一鍋粥。我是師裡目前唯一一個帶隊過來、職級最高且暫時沒有感染症狀的團級幹部。”
他抬起頭,看著顧南歌,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慘淡且自嘲的弧度。
“沈政委臨隔離前給我下了密令。從現在起,北部邊防鎮的所有軍事防務、封鎖任務,還有那幾千號病人的轉移排程……全都壓在我陸聽宇一個人頭上了。”
屋外的風聲陡然加大,把窗戶紙吹得喇叭響。
顧南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就在昨天,他還在婚禮上紅著耳朵說要護她一輩子。今天,這個搖搖欲墜、哀鴻遍地的爛攤子,就這麼不講理地砸在了他這雙肩膀上。
這不僅僅是任務,這是在拿著他和手下幾百個兄弟的命在賭。
顧南歌心疼得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她沒說什麼大義凜然的話,只是走過去,順勢坐到了陸聽宇的膝蓋上。
她伸出軟綿綿的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口,輕聲說道:“陸聽宇,你看著我。”
陸聽宇抬眼,對上那雙清亮如水的眸子。
“咱們在杏花村的時候,比這難不難?那時候你一身是傷,我連頓像樣的飽飯都弄不到,咱們不也挺過來了嗎?”
顧南歌伸手,細長微涼的指尖輕輕平復著他眉心的褶皺。
“領導病了,你就是領頭的。天塌下來,你個子高,你頂著。但我顧南歌也不是擺設。你護著外面的大盤子,我護著你的兵,護著你的命。只要有我在,你就別想倒下。”
陸聽宇聽著她這近乎霸道的宣言,胸腔裡那股子快要窒息的壓力,竟奇蹟般地鬆動了幾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又親。
“南歌,我怕。”
這個在大院裡被叫做“陸閻王”的男人,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恐懼。
“我怕帶不回那幫兄弟。他們都有家有口的。剛才趙剛還在車裡跟我顯擺他攢的煙,說是回去要給老孃翻修房子。我要是帶著他們在重災區這種地方硬頂,萬一……”
“沒有萬一。”
顧南歌截斷了他的話,神色冷肅且篤定。
“聽宇,你聽我說。這次的熱病我以前在老醫書上見過類似的。不僅是藥,水和火候都極重要。我包裡帶的那些藥,加上我自個兒琢磨出來的偏方,咱們只要防得嚴實,未必會輸給這病灶。”
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帶了一絲神秘感,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我帶的那大包藥材裡,有一味特殊的引子,是我在鄉下那口靈泉邊採的。那東西對付這種邪熱最有效。待會兒你就讓人在營地的水井邊拉防線,除了咱們自己人,誰也不許靠近。咱們自己燒水喝,先給戰士們把抵抗力提上來。”
陸聽宇雖然不懂醫理,但他對顧南歌有一種盲目的。他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冷肅剛毅。
“好,聽你的。”
他站起身,順手把顧南歌從膝蓋上抱起放回床邊。
“我現在得馬上回一趟臨時營地集合部隊。宋林森那邊的一連,我打算讓他們負責最外圍的物資接應,那小子心思太雜,不能放進重災區。二連和三連,我要親自帶著。”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回頭深深地看了顧南歌一眼。
“這屋子我已經讓老李帶人盯著了。南歌,如果……我是說如果,營地裡出了紕漏,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往外跑。車鑰匙就在我枕頭底下,那是師裡配的車,沒人敢攔。”
“陸聽宇你閉嘴吧。”
顧南歌隨手抓起一個枕頭扔過去,笑得又嬌又俏。
“趕緊去當你的土皇帝。晚飯前要是見不著你,我就帶著你的車鑰匙和那大包藥材跑路,讓你哭都找不著墳頭。”
陸聽宇被她這混不吝的話氣笑了。他沒再廢話,推門而出,那高大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聽著吉普車引擎的轟鳴聲走遠,顧南歌臉上的笑容淡了。
她重新開啟那個巨大的帆布包。
裡頭那幾百塊錢買來的藥材,在空間靈氣的滋養下,竟然隱隱散發著一股子異香。
“一塊錢的菜糰子,果然還是買不回這安生日子。”
顧南歌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毅。
既然這老天爺把她扔回這八零年代,又給了她這保命的空間,那她顧南歌就非得在這閻王殿門口,替她男人搶回這幾百條命不可。
她轉身,提起空水壺,推開了那扇咯吱作響的木門。
風雪更大,白毛風颳得人睜不開眼,但顧南歌知道,那個能救命的泉眼,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