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困死病毒(1 / 1)
遠處,厚重的雪幕裡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聲。
一輛掛著特殊號牌的軍用越野車,頂著白毛風,蠻橫地撞開了路上的積雪,穩穩地停在了臨時指揮部的土坡下。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軍大衣、兩鬢斑白卻眼神如隼的老頭跳了下來。他腳下的那雙牛皮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厚重且極具威懾力的聲音。
這人正是師部的周師長,京城來的,出了名的火爆脾氣,外號“周閻王”。
他原本是抱著“收屍”和“處理亂局”的心思過來的。
畢竟兩個小時前接到的報告裡,北部鎮幾乎成了一座死城,指揮部癱瘓,流民暴亂。可現在,他站在土坡頂上,看著底下那一幕,嘴裡的菸斗差點掉進雪裡。
“陸聽宇呢?”嚴師長緊繃著老臉,指著下方井然有序的施粥點。
幾個哨兵見是師長,嚇得趕緊立正敬禮,還沒等回話,陸聽宇已經帶著趙剛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
“報告首長!陸聽宇帶隊執行防務工作,請指示!”陸聽宇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雖然滿臉胡茬、眼神疲憊,但那股子精氣神卻硬得像塊生鐵。
嚴師長沒說話,只是揹著手,圍著陸聽宇轉了一圈,又看向那些蒙著奇奇怪怪白棉布口罩的戰士,還有那三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我聽李參謀說,這鎮子已經炸了營了,我帶著一個加強連過來是打算壓暴亂的。”嚴師長眯起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可思議,“你小子行啊,這兩大鍋稀粥就把閻王爺的門給堵住了?哪來的米?哪來的方子?”
陸聽宇胸腔裡那股緊繃著的弦鬆了鬆,他側過身,看了一眼東頭那間亮著微弱火光的平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報告首長,米是……是隨軍家屬帶來的。方子也是內人找老中醫求來的偏方,主要針對這次的寒熱病灶。”
“內人?”周師長愣了三秒,隨即才想起來,陸聽宇這小子剛在大院裡辦了婚禮,還沒入洞房就接了死命奔了前線,“顧南歌?”
周師長在京城,前不久陸家的兩妯娌還去參加了陸聽宇的婚禮,說他娶了個不安分的鄉下丫頭,當初還皺過眉頭。
“去,把人給我叫過來。”嚴師長擺了擺手,徑直往那間被陸聽宇當成臨時指揮部的破爛平房裡鑽,“我倒要看看,能把你治得服服帖帖,還能在瘟疫堆裡繡花的女人,長了幾個腦袋。”
……
平房裡。
顧南歌正低頭整理著剛分出來的黃連片,指尖因為長時間接觸乾草藥,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微黃。她耳朵靈,聽見外面那不尋常的軍靴聲,心裡就有數了。
“南歌,師長要見你。”陸聽宇推門進來,步子邁得很急。
他走到顧南歌跟前,下意識地伸手幫她理了理那身洗得發白的軍常服領口,眼神裡藏著一股子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和……顯擺。
“別怕,師長這人就是嗓門大,沒惡意,為人還是很正義的。”陸聽宇低聲叮囑。
顧南歌笑了,順手拍了拍手上的藥灰,眼神清亮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看我像害怕的樣子嗎?。”
當顧南歌跟著陸聽宇走進那間滿是菸草味和冷冽氣息的屋子時,周師長正坐在唯一的破椅子上,手裡翻著一份剛從桌上拿起來的《營地消殺流程圖建議》。
屋裡的幾個參謀和軍官都看著她。這些人裡,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更有像宋林森那樣,縮在角落裡等著看笑話的。
顧南歌沒穿什麼華麗的衣服,就是一身極利落的綠常服,頭髮紮成個高馬尾,露出一張巴掌大的、未施粉黛卻白得驚豔的臉。
她沒像尋常農婦那樣見了大官就哆嗦,也沒像有些家屬那樣諂媚邀功,而是大大方方地行了個禮,聲音清脆如砸在冰面上的珠子。
“師長好,我是醫助顧南歌。”
嚴師長放下手裡的草圖,那雙精明的老眼在顧南歌身上颳了幾遍。
“這圖是你畫的?‘分割槽隔離、糞便深埋、餐具煮沸’……顧南歌,你一個鄉下丫頭,從哪兒懂這些勞什子的衛生條例?”嚴師長的語氣並不和善,帶著一股子上位者的壓迫感。
顧南歌沒被嚇住,她往前邁了一步,脊背挺得筆直,那股子從容不迫的勁兒,讓屋裡那股子壓抑的氣氛生生散了。
“報告師長,杏花村以前我救過一個走方的醫者,這些是他的手記。”顧南歌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著早已編好的幌子,“至於這圖,那是陸團長平日裡治軍嚴整給了我啟發。我只是把治軍的法子用在了治病上。這病,它也是個敵人,只要切斷了它的‘糧草’和‘伏軍’,它自然會退。”
“切斷糧草和伏軍?”師長樂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你倒是說說,你給陸團長出的那個‘兩裡地取活水’的餿主意,又是為了切斷哪門子伏軍?”
旁邊的宋林森聽到這兒,眼神一亮,心裡冷哼:顧南歌,這下撞槍口上了吧,看你這狐狸精還怎麼圓。
顧南歌神色不變,侃侃而談。
“師長,根據我這幾個小時的觀察,發病的重災區都在鎮裡的井眼周圍。井水死而不化,最易藏汙。而北邊那條溪流是活水,雪山融雪而下,自帶一股子‘寒煞’。現在的熱病屬於‘溼熱鬱結’,用那股子活水的寒涼氣做引子熬藥,能事半功倍。”
她不卑不亢地看著嚴師長,語氣邏輯嚴密且冷靜。
“另外,我建議從明天起,所有進入重災區的戰士,除了雙層口罩,還必須在身上噴灑濃度極高的烈酒或者艾葉水。營地的出入口要挖淺坑,填上生石灰,進出的人鞋底必須踩過石灰。我們要做的不是治好所有人,那是神仙乾的活。我們要做的,是建立一個地方,把病毒困死在鎮子裡。”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嚴師長盯著顧南歌,那雙老眼裡原本的審視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灼熱的驚喜。
他當了一輩子兵,見多了唯唯諾諾的,也見多了誇誇其談的,可像顧南歌這樣,不僅拿出了實打實的糧食和藥,還能在三言兩語間把一套防疫戰術講得比作戰計劃還精彩的女人,他這輩子頭一回見。
“好!好一個困死病毒!”
周師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他哈哈大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一直緊攥著拳頭的陸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