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唾手可得的幸福(1 / 1)
說完,他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涼白開,那動作利落得像是在飲絕世好酒。
他坐下時,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顧南歌身上。
顧南歌此時穿了一件米色的粗針織毛衣,那是陸聽宇託人在鎮上百貨大樓搶的,襯得她那張皮膚更加白皙嬌豔。
她並沒有因為首長的誇獎就顯得侷促,反而大方地端起一碗薑湯,對著嚴師長微微頷首。
“師長,您這就太抬舉我了。”顧南歌眉眼彎彎,笑容清澈得不沾半點功利,“我就是個家屬,自家男人在這兒拼命,我也不能閒著不是?藥是沈老闆捐的,米是老天爺給的,我就是動了動手。只要兄弟們能平平安安回京城,那就是對我最大的獎賞。”
她說話時,聲音清脆悅耳,坐在那兒侃侃而談,從北部的防疫措施聊到戰區後的民生安置,甚至對沈家那種中西結合的醫療理念都有著極深的見解。
周師長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裡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好一個顧南歌!我就說嘛,老陸家那個偏心的老頭子真是瞎了眼,放著這麼個靈氣的兒媳婦不疼,非得去捧那些個花瓶架子。南歌,回了京城,來師部衛生處掛個職,我親自給你寫推薦信!”
這邊的熱鬧像是一團火,燒得人心口發燙。
可在倉庫最陰暗的那個角落裡,宋林森卻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窿,連骨髓都被凍住了。
他面前擺著一盤涼透了的紅燒肉,那是剛才戰士們剛端上來的,可他一筷子都沒動。
宋林森手裡攥著一個鋁製的酒壺,那是他為了暖身子特意帶的,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救救命稻草。
“林森哥,你多吃點肉嘛。這地方風大,不補補身子怎麼行?”坐在他身邊的小兵,臉上的凍瘡還沒消,那層廉價的雪花膏抹在臉上白一塊紅一塊,看著有些滑稽。
他一邊往宋林森碗裡夾菜,一邊小聲嘟囔著。
“我看那個顧南歌就是會做戲。幾百塊錢的藥材誰買不起啊?也就是陸團長官大壓死人,非得把功勞都往她身上推。哼,回了京城,看她那副村姑樣怎麼進陸家的門。”
宋林森以前最愛聽江玉燕這種嬌滴滴的話,覺得這是女人該有的溫柔。
可此時此刻,聽著江玉燕那刻薄的冷嘲熱諷,再看一眼遠處那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能和師長談笑風生的顧南歌,他只覺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團爛棉花,堵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
他想起了幾年前。
那時候在顧家,顧南歌還是他的未婚妻。他每次回去,都能看到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在門口等他。那時候的顧南歌,總是穿著打補丁的舊襯衫,手指上沾著洗不掉的泥巴,眼神總是怯生生的,像是怕極了他。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在顧家大門口,當著一條街人的面退婚的。
“顧南歌,你要認清現實。我現在是連長,我的未來在京城,在部隊。你只是顧家的假千金,大字不識幾個,咱們不是一路人,和我成親的該是江玉燕。”
那是他親口說的話,字字句句像鋼釘一樣,把那個姑娘的自尊心釘在泥土裡。
那時候的他,覺得拋下顧南歌是一個無比英明、無比理性的決定。
他帶走了江玉燕,覺得自個兒這輩子總算是找到了真愛,攀上了高枝。
可誰能告訴他,眼前這個被師長當成英雄、被陸聽宇捧在手心裡疼、甚至一句話就能改變數百人生死的女人,真的是那個曾經只會躲在牆角掉眼淚的顧南歌嗎?
悔恨這種東西,最怕的就是對比。
小兵在一旁還在不停地念叨:“林森哥,咱們這次回去,你也該升連長了吧?到時候咱們在那大院裡買套亮堂的房子……”
“閉嘴!”
宋林森猛地低吼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陰沉的狠利。
小兵被嚇得渾身一哆嗦,筷子裡夾的一塊肥肉“啪嗒”掉在了桌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宋林森:“林森哥,你怎麼了?”
宋林森沒理她。他死死盯著遠處。
他看見陸聽宇似乎因為喝了一口熱薑湯,臉上的紅溫還沒退,正俯身在顧南歌耳邊說著什麼,惹得顧南歌輕笑出聲,伸手擰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種親暱,那種自然而然的信任和託付,曾經是他也擁有過的。
可被他親手扔了。
宋林森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
那烈酒辛辣苦澀,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嗆得他整個人劇烈咳嗽起來。他眼眶漲得通紅,不知是因為酒太辣,還是因為心裡那股子快要噴湧而出的絕望。
他以前覺得顧南歌是累贅,是個甩不掉的土包子。
可現在他才明白,顧南歌不是土包子,她是還沒被打磨的璞玉。而他,就是那個最有眼無珠的雕刻匠,在璞玉最微末的時候,親手將其砸碎,然後扔進泥潭。
如今,這塊玉在別人手裡發了光,照得他原形畢露,照得他心如死灰。
“哈……哈哈。”
宋林森靠在椅子背上,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這喧鬧的倉庫裡顯得極其詭異。
如果當年他沒退婚……
如果當年他願意拉她一把……
如果現在坐在陸聽宇那個位置上的人是他……
這些“如果”像是一把把生了鏽的鈍刀子,在他的心尖上一寸寸地割著。
這種遲來的、扭曲的、甚至是帶著幾分病態的後悔,比這北部的白毛風還要讓他痛苦萬分。
他看著顧南歌站起身,拿著一件軍大衣披在陸聽宇肩上,兩人相視一笑,那一刻,他覺得自個兒這輩子,大概是徹底完了。
倉庫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條縫,冰冷的空氣瞬間沖淡了屋裡的燥熱。
宋林森又倒了一杯酒,酒液撒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他知道,這輩子,任憑他再怎麼折騰,那個叫顧南歌的女人,再也不會回頭看他一眼。這種清醒的絕望,才是最大的酷刑。
他低下頭,看著那碗涼透了的紅燒肉,突然覺得這肉味兒,竟然也透著股子讓人作嘔的腐臭。
“林森,你怎麼不喝了?”一連的副官走過來,正要勸酒,卻被宋林森那雙通紅如厲鬼般的眼神嚇得倒退三步。
“不喝了。”
宋林森丟下酒杯,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倉庫,衝進了那漫天飛雪的黑夜之中。
身後,是陸聽宇和顧南歌被眾人團團圍住的歡聲笑語,也是他這輩子再也回不去的、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