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不會死，他更不會（1 / 1）
顧南歌一頭扎進西山那片翻滾的白毛風裡。
深藍色的軍大衣很快被漫天的飛雪蓋住，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趙剛正拎著兩桶剛燒開的熱水從伙房出來，一抬頭就撞見這要命的一幕。他手裡的鐵桶咣噹一聲砸在凍土上，滾燙的熱水潑在雪窩裡，激起一片白霧。
他顧不上燙腳，幾大步衝到營地門口。
宋林森還像個丟了魂的木頭樁子一樣癱坐在地上，軍棉襖破爛不堪，臉上的血痂子凍得發紫。
趙剛一把揪住宋林森的衣領，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粗糙的大手勒得宋林森直翻白眼。
“宋林森。你他孃的帶團長出去，自己一個人滾回來就算了，現在連我嫂子都往絕路里逼？”趙剛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全噴在宋林森臉上，“我告訴你，團長要是真折在黑瞎子溝，嫂子要是少了一根頭髮絲，老子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斃了你。”
沒等宋林森回話，趙剛像扔破麻袋一樣把他甩在雪地裡。
“滾去通訊室。給周師長打緊急電話，報告情況請求增援，晚一分鐘，我扒了你的皮。”
趙剛順手抄起掛在崗亭牆上的一把半自動步槍，往兜裡胡亂塞了四個彈匣，拔腿就往西山的方向狂奔。
他跑得極快，兩隻厚重的軍靴在及膝深的雪地裡趟出一條溝壑。
外頭的風大得像刀子亂刮，夾著冰粒子打在臉上，又疼又麻。
趙剛心裡只有一團火在燒，他們這幫兵誰不知道陸聽宇把顧南歌當眼珠子一樣疼。
要是真讓顧南歌一個人進了山，碰上那群餓瘋了的野狼，他趙剛就算活到一百歲，也沒臉再提自己是陸聽宇帶出來的兵。
風雪太密，能見度不足十米。
趙剛順著雪地上還沒被完全蓋住的淺淺腳印，足足追了二十分鐘，肺管子都快跑炸了，才終於看見前面那個單薄的身影。
顧南歌走得很穩，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帶血槽的軍刺。
她每一步都踩在結實的雪殼子上，沒有絲毫猶豫。
“嫂子，站住，嫂子.....”
趙剛扯著破鑼嗓子大吼一聲，冷風猛地灌進喉嚨，嗆得他一陣猛咳。
顧南歌沒回頭，腳下的步子反倒更快了。
趙剛急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扣住顧南歌的大衣袖子。
幾乎是同一秒，顧南歌反手一揮。
那把暗黑色的軍刺劃破風雪，刀尖穩穩停在趙剛脖頸大動脈不到半寸的地方。
趙剛頭皮猛地一炸，渾身汗毛全倒豎起來。
他看著顧南歌那雙漆黑髮冷的眼睛，那是真敢殺人的眼神。
直到看清來人是他，顧南歌眼底的殺氣才稍微散去一些。刀尖往下壓了半寸，貼著他的領口收了回去。
“你跟來幹什麼。”顧南歌聲音極冷，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回營地守著。外面不安全。”
趙剛大口喘著氣，把步槍往背後一甩。
“外面不安全你還往裡扎，嫂子，我知道你懂醫術，可前面那是黑瞎子溝，狼群見了血，根本不認人，你現在回去，我帶兄弟們去找。”
“我保證，我一定把首長帶回來給你....”
“趙剛。”顧南歌打斷他，眼神直視著那座被風雪掩蓋的山脊，“你覺得我現在回得去嗎，他把子彈全帶走了，去引狼，多耽誤一分鐘，他就多一分被生吞活剝的危險，你讓我回去等死訊。”
顧南歌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我沒讓你也去送死。我自己能行。”
趙剛急得直跺腳，大步跟上去，擋在顧南歌身側偏前的位置。
他用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最猛烈的那股逆風。
“嫂子，你這叫什麼話，你別跟我客氣，我趙剛這條命，是團長在南邊戰場上從死人堆裡摳出來的。”
風太大，趙剛只能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斷斷續續。
“你以為團長年紀輕輕能當上正團級，是因為京城那個陸家嗎，放屁，陸家那些老東西，除了偏心眼，連個繃帶都沒給他寄過。”
“我們團長小時候就是孤兒，沒讀多少書，就想著報效國家，小小年紀就進了軍營，陸家那些人還是得知了我們團長獲得了功勳才來部隊認親的。”
趙剛言語中全是對陸家的不滿。
顧南歌腳下一頓，沒有說話，只是一邊頂著風走，一邊豎起了耳朵。
關於陸聽宇的過去，她知道的太少。
上一世她只顧著恨他，根本沒在意他這一身的傷疤是怎麼來的。
趙剛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雪，聲音帶了濃重的鼻音。
“四年前在南邊，我們連被困在貓耳洞裡，斷水斷糧三天，外面全是敵人的暗堡，是團長，一個人腰上綁了六個手榴彈，趁著夜色摸出去，硬生生炸開了一條血路。”
趙剛指著自己的大腿。
“我當時腿被打穿了，動不了，團長右肩膀中了一槍，血流得能把泥地泡軟，他就是用那條沒中槍的胳膊，死死拖著我的後領子，在爛泥地裡爬了兩公里，他把活路讓給我，自己差點因為失血過多交待在野戰醫院。”
顧南歌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悶疼得喘不上氣。
趙剛吸了吸鼻子，繼續喊著。
“他今天能有這個位置，全是他拿自個兒的血肉填出來的，他這人，不管是帶兵還是護著自個兒的女人，從來都是把命頂在最前頭，嫂子，你要是今天折在這裡，要是團長回去知道後，你讓團長後半輩子怎麼活。”
顧南歌咬緊牙關，口腔裡漫出一股鐵鏽味。
她攥著軍刺的手指骨節泛白。
腦海裡全是陸聽宇那張冷峻卻總是對著她紅耳朵的臉。
那個把所有危險都扛下，只留給她一句一個小時內回來的男人。
“我不會死。他更不會。”顧南歌猛地加快了腳步。
她不能死，她有靈泉，她有空間，只要找到他，哪怕他只剩下一口氣，她也能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趙剛見勸不住，乾脆也不廢話了，兩人一前一後，踩著齊膝深的積雪，一頭扎進了黑瞎子溝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