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行軍糧(1 / 1)
洞裡的火堆只剩下一把灰白的餘燼,最後一縷青煙也不甘心地散了,外頭那股子能凍裂石頭的寒氣,順著洞口那些枯枝的縫隙,無孔不入地往裡鑽。
顧南歌也是被凍醒的。
她並沒有馬上睜眼,先是下意識地把懷裡那個沉甸甸的身軀往自己大衣裡頭緊了緊。
手掌底下,陸聽宇的胸膛還在起伏。
顧南歌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
她費勁地把手從大衣的夾層裡抽出來,指尖還在發抖,在那張滿是胡茬和冰霜的臉上摸索了一陣,最後停在了男人的額頭上。
涼的。
額頭上因為退燒後,皮膚侵出的一股溼涼。
“退了……總算是退了。”
顧南歌嗓子眼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發出來的聲音嘶啞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長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軟綿綿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昨晚那一整瓶靈泉水,加上剔除腐肉後的烈酒沖洗,硬是從閻王爺手裡把這半條命給搶回來了。
只要不再發燒,這命就算是保住了大半。
可顧南歌的心還沒落地,視線就忍不住往陸聽宇那條右腿上飄。
那裡用她撕下來的襯衣布條纏得嚴嚴實實,但依然能看見滲出來的黑紅色血跡。
上一世,陸聽宇就是在這場雪災裡廢了這條腿。每到陰雨天,那個鐵打的漢子都會揹著人,躲在書房裡咬著牙用熱毛巾敷膝蓋,那種隱忍的痛楚,哪怕隔著兩輩子的光陰,現在想起來依然扎得顧南歌心口生疼。
“陸聽宇,你爭點氣。”
顧南歌伸手在他那隻還是通紅的耳朵上捏了一下,力道不輕,“希望靈泉水有用,你要是還敢變成瘸子,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男人沒醒,只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似乎是對耳邊這隻擾人的手有些不滿,腦袋無意識地往她頸窩裡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的大型犬。
“嗚……”
腳邊傳來一聲細微的動靜。
那隻白狐狸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蹲在顧南歌的膝蓋邊上。它經過一晚上的休整,加上蹭了幾口靈泉水,那條受傷的後腿雖然還不敢著地,但精神頭明顯足了不少。
它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伸出帶著倒刺的小舌頭,在顧南歌垂在的手背上舔了兩下。
溼漉漉的觸感讓顧南歌回了神。
“你也餓了吧?”顧南歌摸了摸它那身順滑的皮毛,苦笑一聲,“我也餓,前胸貼後背了,可惜這荒山野嶺的,除了雪就是石頭。”
她空間裡雖然有米有面,甚至還有臘肉,但這會兒要是憑空變出一隻燒雞來,香味怕引來其他野獸,自己肯定打不過,看了一圈周圍,兩人一狐狸,全都是傷員。
只能忍著。
就在這時候,那小狐狸突然直起身子,兩隻尖耳朵猛地豎了起來,衝著洞口的方向發出急促的“ 嘰嘰”聲,身上的毛都炸開了一圈。
顧南歌心裡一緊,手下意識地摸向那把帶血槽的軍刺。
如果是狼群去而復返……
“嫂子!!”
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顧南歌愣住了。
這聲音太熟了,帶著股子不管不顧的莽勁兒,是趙剛。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又是一聲更清晰的喊叫:“團長!顧南歌!你們要是活著就應一聲啊!老子把擔架抬來了!”
那一瞬間,顧南歌眼眶一熱,差點沒繃住。
她拍了拍陸聽宇的肩膀,低聲說了句“等著”,然後扶著石壁,強撐著那雙有些發軟的腿站了起來。
洞口的積雪被推開,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湧進來,晃得她那雙剛緩過來的眼睛一陣刺痛。
顧南歌抬手擋在眉骨上,眯著眼往坡下看。
只見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坡底下,七八個穿著軍大衣的人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領頭的那個,胳膊上吊著繃帶,手裡卻還死死拽著一根繩子,不是趙剛是誰?
而在趙剛身後不遠處,那個身形有些佝僂、步伐沉重的人,正是宋林森。
“在這兒!”顧南歌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這三個字一出口,底下的隊伍瞬間炸了鍋。
趙剛猛地抬起頭,看見半山腰洞口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在那一刻,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竟然直接跪在雪地裡,嚎啕大哭起來。
“快,活著……真他孃的活著!”趙剛一邊抹眼淚一邊吼,“快!都給老子爬上去!那是嫂子!”
一群人像是打了雞血,連滾帶爬地衝上了那個亂石坡。
等趙剛衝到顧南歌面前時,整個人跟個雪人沒什麼兩樣。他那條吊著的胳膊明顯又受了傷,血把繃帶都染紅了,可他根本顧不上。
“嫂子……你沒傷著吧?”趙剛大概是想伸手扶她,又怕碰到她哪兒傷口,兩隻手在空中亂比劃,最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我當時沒護住你,我有罪。”
“行了,別這副樣子,我還沒死呢。”顧南歌有些虛弱地擺擺手,視線越過他,看向後面氣喘吁吁跟上來的擔架隊,“陸聽宇在裡面,右腿傷得很重,還有……失溫。你們動作輕點。”
趙剛一聽團長還活著,眼珠子瞬間亮了,扭頭就衝後面吼:“擔架!快把擔架送進去!還有大衣,全都拿過來!”
戰士們魚貫而入,原本冷清的洞穴瞬間被填滿了人氣。
顧南歌本想跟著進去,可剛邁出一步,眼前就猛地一黑,那種極度飢餓導致的低血糖讓她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進雪地裡。
一隻手伸過來,想要扶住她的胳膊。
顧南歌本能地往旁邊一躲,那隻手便尷尬地懸在了半空。
宋林森站在她面前,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那模樣竟比裡面的傷員看起來還要狼狽幾分。
他手裡攥著半塊幹得掉渣的燒餅,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顯然是一直貼身捂在大衣內袋裡的。
“吃一口吧。”宋林森聲音發顫,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顧南歌那雙清凌凌的眼睛,“這是行軍糧,我一直沒捨得吃……你這都一天一夜沒進食了,身子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