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為什麼動不了了(1 / 1)
煤爐裡的火苗子舔著爐壁,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成了這間死寂屋子裡唯一的動靜。
顧南歌覺得自己快要跟這就著煤灰味兒的空氣融為一體了。
整整兩天兩夜。
她就像那是生了根的藤蔓,死死纏在這張行軍床邊,寸步沒挪。
眼睛熬得全是紅血絲,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就是黑瞎子溝那漫天的雪崩,還有陸聽宇躺在山洞裡那副沒了生氣的模樣。
手裡攥著的毛巾已經有些涼了,她機械地在那盆兌了靈泉水的熱水裡透了一把,擰乾,再次輕輕覆在陸聽宇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
這兩天,除了喂水換藥,這個男人就跟個只會喘氣的木偶一樣,連眼皮子都沒掀開過一次。
要不是那胸膛還算有力的起伏,顧南歌真懷疑自己是在守著一具屍體。
“陸聽宇,你倒是睡得安穩。”
顧南歌指尖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颳了一下,嗓子啞得像是吞了把粗鹽,“外頭趙剛都在門口把雪地踩出坑了,你再不醒,那傻大個能把眼淚流乾把這營地淹了。”
話音剛落,手底下那張粗糙的臉皮子突然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顧南歌以為自己眼花了,屏住呼吸,身子死死僵住。
下一秒,陸聽宇那兩扇像是黏住了的睫毛顫了顫,費力地,極其緩慢地撐開了一條縫。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寒光的眸子,這會兒渾濁得厲害,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像是剛從地獄門檻上轉了一圈,魂兒還沒歸位。
視線焦距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攏在面前這張慘白卻熟悉的臉上。
“南……歌?”
兩個字,輕得像是風裡的絮,嗓子有些幹,發出的聲音難聽得要命。
顧南歌那顆懸了兩天的心,“咚”的一聲,重重砸回了肚子裡。
一股子酸澀直衝鼻腔,眼淚根本不受控制,斷了線似的往下砸。
“醒了……你個混蛋終於醒了。”
她手忙腳亂地去擦眼淚,可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管了,兩隻手死死捧住陸聽宇的臉,像是要把他的模樣重新刻進骨頭裡。
陸聽宇眼神還是有些發直。
他看著顧南歌這副狼狽樣,又看了看周圍昏暗的土牆頂,腦子裡那根弦怎麼都搭不上。
記憶的最後,是鋪天蓋地的白雪,是骨頭斷裂的劇痛,是被活埋的窒息。
“我……死了?”
他動了動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裡帶著恍惚,“這是陰曹地府?怎麼這地府裡也有你……你也死了?”
說到這兒,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湧上來一股子驚恐,那種恐懼比面對狼群時還要甚。
“南歌,你也死了?還是我在做夢……”
他掙扎著想要抬起手去摸顧南歌,可那胳膊沉得像是灌了鉛。
顧南歌看著他這副傻樣,又哭又笑,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
“呸!說什麼喪氣話!”顧南歌一把抓住他那隻還在那兒亂晃盪的大手,狠狠按在自己溫熱的頸窩上,“你摸摸,這是熱的還是涼的?”
陸聽宇的手指觸碰到那片細膩滾燙的肌膚,底下是那跳動極其有力的脈搏。
陸聽宇喉結劇烈滾動,那種從死亡邊緣被硬生生拽回人間的巨大沖擊感,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不信……太真了,像夢。”陸聽宇死死盯著顧南歌,眼神裡甚至帶了點乞求。
“南歌,你掐我一下,掐狠點,我要是疼了,那就是真的。”
顧南歌看著他那隻被紗布纏得像是粽子一樣的右手,還有那張憔悴得沒了人樣的臉,哪裡下得去手。
“傻子。”
她哽咽著罵了一句,身子往前一傾,避開他身上的傷口,整個人軟軟地、卻又極其堅定地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兩隻胳膊穿過他的腋下,緊緊環抱住這個失而復得的男人。
“我不掐你。你抱抱我,陸聽宇,你用力抱抱我。”
顧南歌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熱氣噴灑在他那一小塊皮膚上,“你感受一下,我有多重,我身上的藥味有多衝,夢裡沒有這麼難聞的味道。”
陸聽宇愣了半秒。
他那隻能動的左手猛地收緊,像是要把懷裡的女人勒進自己的骨血裡,力道大得讓顧南歌的肋骨都在生疼。
那股子熟悉的馨香,混雜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還有顧南歌頭髮上那股子好幾天沒洗的油煙味。
陸聽宇閉上眼,眼角溼了一片,嘴角卻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真好……沒死。咱們都沒死。”
兩人就這麼抱著,誰也沒說話,屋子裡只有那種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聽宇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了一些。他鬆開手,大拇指有些貪戀地在顧南歌的側臉摩挲著。
“我當時以為這次真得交代了。”
陸聽宇嗓音低沉,帶著回憶裡的驚心動魄,“我把宋林森扔出去,開了五槍,那些畜生就跟瘋了一樣追著我不放,我跑到那個斷崖口,底下是萬丈深淵,後面是十幾雙綠眼睛。”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顧南歌聽得心驚肉跳。
“我本來想留最後一顆子彈給自己的。”陸聽宇自嘲地笑了笑,“結果腳底下的雪層塌了,本來當時我的腿都被狼咬差不多了,後面突然掉進那個山洞的縫隙裡,算是老天爺賞飯吃,緊接著就是雪崩,那群狼估計也被埋得差不多了。”
說到這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眉心猛地一皺。
那種在生死關頭被腎上腺素壓下去的痛覺和知覺,此刻應該要復甦了才對。
他下意識地想要動一動身子,翻個身稍微舒服點。
左腿動了,蹭著床單發出沙沙聲。
右腿……
陸聽宇的表情僵住了。
可那條腿就像是跟他的身體斷了聯絡,像是一截死掉的木頭樁子,紋絲不動。
“怎麼回事?”
他猛地掀開身上的被子。
右腿被白色的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甚至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看著還在。
還在,為什麼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