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夢是假的（1 / 1）
吉普車的引擎聲在縣醫院門口轟鳴了一陣，捲起地上的黃土，哼哧哼哧地轉了個彎，消失在街道盡頭。
顧南歌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甩出的那一抹紅光徹底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
陸聽宇被直接送進急診通道了。
老軍醫林醫生跟著擔架跑得飛快，臨進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藏著話——那是他們倆在雪山腳下達成的默契：關於陸聽宇那條腿的真相，一個字都不能洩。
顧南歌緊了緊身上那件已經有些發硬的軍大衣，那種混雜著消毒水、血腥味還有泥土氣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她這會兒沒工夫矯情，陸聽宇在醫院還沒安頓好，住院用的臉盆、毛巾、換洗的衣服，還有那個裝著靈泉水的暖水壺，都還在大院的家裡。
她得回去一趟，速去速回。
家屬大院門口，那棵老槐樹還是那樣，枯枝丫叉著指天空，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嘴裡正嗑著瓜子，吐得滿地都是皮。
顧南歌剛從通勤車上跳下來，腳後跟還沒站穩，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就順著風飄進了耳朵裡。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英雄嗎？咋一個人灰溜溜地回來了？”
江玉燕穿著件嶄新的玫紅色呢子大衣，站在大院門口的水泥墩子旁。
她臉上抹了粉，嘴唇塗得鮮紅，在這灰撲撲的冬日裡扎眼得很。
顧南歌不想搭理她，提著帆布包就要繞過去。
江玉燕卻不依不饒，往路中間一橫，那雙畫著細眉毛的眼睛在顧南歌身後那輛剛開走的通勤車上狠狠剜了兩眼，又轉回到顧南歌身上，眼神裡透著股子掩飾不住的探究和……一絲詭異的興奮。
“怎麼不說話？啞巴了？”江玉燕往前湊了一步，刺鼻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我可是聽說北邊那邊遭了大災，死了不少，怎麼就你一個人下車？陸團長呢？還有……其他人呢？”
她問到“其他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抖了一下，眼神死死盯著顧南歌的臉，像是要從顧南歌的表情裡摳出那個她做夢都想確認、卻又不敢確認的答案。
之前她做的夢，甚至在宋林森出任務後，又做了幾次。
夢裡全是血，宋林森被狼群撕成了碎片，連塊好肉都沒剩下。
她在夢裡哭得昏天黑地，可醒來之後，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漂亮的臉，心裡竟然生出一股子隱秘的快感。
若是宋林森真成了烈士，那她就是烈士遺孀，組織上會照顧一輩子，她在林家的地位也能穩住，以後還能……
“你想問宋林森吧？”
顧南歌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陰溝裡翻湧的老鼠。
“他要是死了，你是不是還得去買掛鞭炮慶祝一下，慶祝自個兒終於能領撫卹金了？”
江玉燕臉色一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著嗓子喊：“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是擔心林森！倒是你，我也沒見陸團長的人影，該不會是……”
她話音未落，一隻帶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毫無徵兆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手很重，帶著外頭天寒地凍的涼氣，隔著呢子大衣都能滲進骨肉裡。
“啊——！！”
江玉燕渾身一僵，緊接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她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往前竄出兩米遠，整個人縮在水泥墩子後面，雙手抱著頭，渾身抖成了篩糠。
“鬼！有鬼！別找我……不是我害你的！是你自己命不好！”
她閉著眼睛亂喊，那張塗滿脂粉的臉此時扭曲得有些猙獰，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裝出來的嬌柔。
顧南歌雙手抱胸，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站在江玉燕身後的，正是宋林森。
他剛從另一輛運兵車上下來，身上那件軍大衣雖然換了新的，但整個人瘦脫了相，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那股子頹喪氣還沒散乾淨。
宋林森那隻手還懸在半空，看著前面那個把他當成厲鬼、在那兒胡言亂語的妻子，原本就陰沉的臉色徹底黑成了鍋底。
“江玉燕。”
宋林森啞著嗓子叫了一聲，聲音裡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一股子濃濃的疲憊和失望，“你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江玉燕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那殺豬般的叫聲戛然而止。
她顫巍巍地把捂在臉上的手挪開一條縫，透過指縫，看見了站在陽光底下的宋林森。
地上有影子。
那張臉雖然難看，但確實是宋林森沒錯，還是熱乎的。
沒死？
夢是假的？
那一瞬間，江玉燕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難以置信的錯愕，緊接著是一抹極快閃過的失望，最後才強行扭轉成了一副受到驚嚇後的委屈。
這變臉的速度，比川劇還快。
她意識到旁邊還有不少看熱鬧的軍嫂，尤其是顧南歌還在那兒站著，立馬從水泥墩子後面衝出來，一頭扎進宋林森懷裡，眼淚說來就來。
“林森！是你嗎？真的是你嗎？嚇死我了……我昨晚做了個噩夢，夢見你在北邊出事了，剛才有人拍我，我以為是……嗚嗚嗚，你沒事就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啊！”
她哭得聲淚俱下，兩隻手死死抓著宋林森的衣袖，身子軟得像是沒骨頭。
宋林森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心疼壞了，這會兒早把人摟在懷裡好言安慰了。
可現在，他腦子裡全是顧南歌在黑瞎子溝拿著軍刺、一臉決絕要去找陸聽宇的樣子。
再看看眼前這個只知道一驚一乍、甚至剛才把他當成鬼的女人。
一種說不出來的膩歪感湧上心頭。
他沒推開江玉燕，但也沒回抱她，只是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越過江玉燕的頭頂，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顧南歌。
顧南歌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們，轉身就往大院裡走，步子邁得利索，像是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兒多待。
“行了，別哭了，讓人看笑話。”宋林森有些煩躁地把江玉燕從懷裡拉開，“我累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