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血色往事1(1 / 1)
泠汐是疼醒的。
不是那種鈍鈍的、悶在骨頭裡的疼,是被人從後背劈開一道口子,血往外湧,肉往外翻,風一吹,像刀子刮。
她想睜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只睜開一條縫,看見土牆、草頂、一盞快滅的油燈。不是山野,不是她暈過去的那片林子。
有人在她身邊蹲著,袖子擦過她的臉,帶著一股皂角味,澀澀的,不香,但乾淨。
“別動。”那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你傷得太重,先別動。”
泠汐想抬手,抬不起來。
手被人按住了,那人力氣不大,但她掙不開。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骨頭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過,拼得不對,每一塊都在錯的位置上硌著。
她盯著那個人,想看清楚她的臉,看不清,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瘦瘦的,頭髮用木簪挽著,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你是……”泠汐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是謝婉,剛才告訴過你的。”那人把她扶起來一點,往她後背墊了個東西,軟軟的,像是舊棉絮,“你在我家,別怕。”
別怕。
泠汐聽見這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
她不怕。她只是覺得冷。血還在往外滲,把那人墊在她後背的棉絮浸透了,溼漉漉的,黏在傷口上,一動就疼。那人拿布條給她纏,手很穩,一圈一圈,纏得很緊,緊到她倒吸了一口氣。
“忍忍。”謝婉的聲音還是那樣輕,“不纏緊,血止不住。”
泠汐沒說話。她盯著那人的側臉,還是看不清,只看見她額頭上有汗,順著眉梢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
熱的,她很久沒有碰過熱的東西了。
門外有腳步聲,很重,踩著泥地,咚咚響。一個蒼老的聲音傳進來,帶著火氣:“你又撿了什麼回來?家裡米缸都見底了,你還往家撿人?”
泠汐的手指動了一下。謝婉按住她的手,沒讓她動。“祖母,她傷得很重。”
“傷重不傷重關你什麼事?你自個兒都養不活,你還管別人?本家把你退回來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們這麼大方?”那聲音越來越近,泠汐聽見門被推了一下,沒推開,又被摔上了。“家裡就剩那點米了,你小弟還病著,你倒好,撿個來路不明的回來。你當你是族裡的小姐?你爹孃死了,什麼東西都沒留下,你自個兒什麼本事你不知道?空有個好靈根,沒那好悟性,本家三個月就把你退回來了,真是丟死人了——”
“祖母。”謝婉的聲音還是輕,但泠汐聽出來,底下壓著什麼,壓得很沉。
外面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腳步聲遠了,罵罵咧咧的,斷斷續續,聽不清了。
泠汐躺在那兒,盯著頭頂的房梁。房頂上有個洞,月光從洞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地上,像一根斷了的線。
她的眼皮又開始沉了,沉得她什麼都看不清。謝婉還握著她的手,指尖是涼的,掌心是溫的,粗糙,有繭,像做過很多粗活。
“你叫什麼?”謝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泠汐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手被人握著,溫的,她沒有掙。
她很久沒有被人握過手了。
閉上眼睛,那縷月光還亮著,在她眼皮上晃,越來越暗,越來越暗。
她聽見謝婉嘆了口氣,很輕,輕到像是沒嘆過。
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泠汐記不清自己在這間屋子裡躺了多久。
她傷好得慢,謝婉每天給她換藥、餵飯、擦身,動作很輕,從不弄疼她。
泠汐不說話,她也不問,只是偶爾自言自語般說幾句——今日天氣好,曬了被子;後山的野菜發了,採了一筐;小弟今日咳得少了些。
泠汐聽著,從不接話。
她能下地了,腿還是軟的,扶著牆才能站穩。
謝婉端著一碗麵條進來,面上臥著一個溏心蛋,金黃金黃的,蛋黃微微顫著,像是輕輕一碰就要流出來。泠汐盯著那碗麵,盯了很久。
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完整的蛋了。
“今日採到一株值錢的靈草,賣了好多錢。”謝婉把碗遞過來,眼睛彎彎的,笑意從眼角漫到眉梢,“正好給家裡添些米麵肉蛋。你傷還沒好利索,快吃些東西,繼續躺著。”
泠汐接過碗,手指碰到碗壁,燙的,她縮了一下,又握住了。
“姐姐,我難受……我好難受……”對門的房間傳來一個孩童的聲音,稚嫩,帶著哭腔,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細細的,軟軟的,聽著就讓人心口發緊。
謝婉將碗往泠汐手裡一塞,轉身去了那屋。
泠汐端著碗,沒有吃,她扶著牆,慢慢挪到門框邊,倚著往裡看。
屋裡很暗,窗子小,光進不去。
床上躺著一個小男孩,十歲左右,瘦得像一把柴火,臉上沒有肉,顴骨高高凸起,襯得那雙眼睛又大又空。他縮在被子裡,被子很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謝婉坐在床沿,一手託著他的後腦,一手拿著藥碗,勺子抵在他唇邊。
“晨晨乖,吃了藥就不難受了。”
小男孩張了張嘴,藥汁從嘴角淌下來,
謝婉用袖子擦了,又喂一勺。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謝婉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謝婉低頭,用額頭貼了貼他的臉,聲音更輕了:“乖,吃了藥,姐姐給你講故事。”
泠汐站在門框邊,看著這一幕。
她看見謝婉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凸起來,把衣裳撐出兩道稜。她看見床頭的桌上擺著幾隻藥碗,碗底還有殘汁,旁邊擱著半塊乾糧,硬得像石頭。她看見牆角堆著幾捆草藥,有些已經枯了,葉子碎了一地,沒人收拾。
這個家裡一共三個人。
謝婉、謝晨、祖母。
泠汐住了這些天,沒見過旁人。
謝婉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劈柴、燒水、熬藥、做飯,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夜裡還要點著油燈搓草藥,手指上全是裂口,纏著布條,布條髒了也沒換。
養家的擔子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又當爹又當媽,伺候一大家子。
泠汐沒見過她歇著,也沒見過她抱怨。
她只是笑,很輕很淡的笑,像春日裡最後一縷風,吹過就沒了。
泠汐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麵,面已經坨了,蛋還臥在上面,金黃金黃的。
她端著碗,慢慢走回床邊,坐下來,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湯也喝了,碗底舔乾淨。
放下碗,靠在床頭,盯著頭頂,房頂有個洞,日光從洞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縷,暖洋洋的。
夜裡,所有人都睡了。
泠汐坐在床上,把被子掀開,盤起腿。
她閉上眼睛,調動體內那點微弱的本源力量,那股力量從丹田裡升起來,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的絲線,在經脈裡慢慢遊走,修補那些碎裂的地方。
她的傷好得太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對她來說是極其危險的事。
她不知道尋著力量追殺他的人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這家人什麼時候會變,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她只知道,她必須儘快好起來。
本源之力所剩不多,用一點少一點。她咬著牙,把那點力量往傷口處引,疼得她渾身發抖,汗水從額角淌下來,滴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
她沒有停,快天亮的時候,她才睜開眼,把被子拉好,躺下去。
次日中午,日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地上,一小塊,白花花的。
謝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泠汐靠在床頭,看著她把藥擱在桌上,又看看她,欲言又止。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搓著衣角,搓了很久,抬起頭,又低下頭。
泠汐沒有說話。她等著。
“我看你的本源力量……”謝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和我們普通人的不太一樣。是無序的力量吧?”
泠汐的手指動了一下,她的手慢慢移到枕頭下面,摸到那根被她削尖的筷子,她藏著,沒有讓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