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血色往事2(1 / 1)
指尖抵著筷子的尖頭,沒有動。謝婉沒有看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上有裂口,纏著布條,布條又髒了。
“我沒有惡意。”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怕驚著什麼,“只是小弟病痛纏身已久,尋常法子都試過了,不行。前些天有個雲遊的醫修路過,說要是能有人以這種力量進入他體內,或許有機率重構他的身體缺陷。”她抬起頭,看著泠汐。那目光裡有懇求,有忐忑,有一點泠汐看不懂的東西。
“你給了那醫修不少錢吧?”泠汐問。
謝婉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低下頭,耳根紅了。
泠汐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又是個打著救人名義的騙子。她見過太多了。那些人對她說“你根骨奇佳”“你的力量與眾不同”“我能幫你”,然後拿走她的東西,消失不見。
她以為謝婉不一樣。
不過謝婉確實不一樣,她沒有伸手,沒有強求,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搓著衣角,搓得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所以,”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能不能求你給我一縷本源力量?我不要多,一點點就行。”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想留住小弟的命。”
泠汐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這些天謝婉給她換藥時輕得怕弄疼她的手,想起那碗麵上臥著的溏心蛋,想起她半夜聽見謝婉在灶臺邊偷偷哭,哭完了又起來熬藥。
她想起謝婉說“別怕”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
很少有人這樣對她好,就算有也只是暫時的,想從她身上搶點什麼東西。
她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好。”泠汐說。
謝婉愣住了,她看著泠汐,眼睛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亮到泠汐有些不自在。
“治好你小弟,我們就兩清。”泠汐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算是還你的。”
她輕輕說了句什麼,泠汐沒聽清,也沒有問。
她伸出手給謝婉握住,閉上眼睛,把那點微弱的本源力量從體內抽出來,順著經脈,往指尖引。
力量離體的那一刻,她整個人空了一下,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東西,說不上來,就是空。
她聽見謝婉吸了一口氣,很輕,輕到像是沒吸過。
泠汐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去吧。”她說。
謝婉道謝後離開,腳步聲很輕,踩著泥地,吱呀一聲,門關上了。
泠汐坐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她只知道,那股力量給了就給了,她不欠她了。
泠汐記不清那男人是什麼時候來的,她只聽到了聲音,卻並未見到人。
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她被一陣低語聲吵醒。
聲音從祖母屋裡傳出來,一個男人,壓著嗓子說話,嘀嘀咕咕的,像老鼠啃木頭。
泠汐躺著沒動,豎起耳朵聽,什麼都聽不清。
那聲音斷斷續續,偶爾蹦出幾個字——“靈根”“謝氏”“值錢”。然後門響了,腳步聲往外走,踩在泥地上,很輕,像是故意放輕的。
泠汐沒有起身,等那腳步聲遠了,才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雞在叫,灶臺那邊傳來謝婉生火的聲音,和往常一樣。
從那天起,這家人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像水滲進牆縫,你看著牆還是白的,摸上去,潮了。
最先變的是祖母。以前她從不管泠汐去哪,泠汐出門曬太陽,她在屋裡縫補;泠汐去後院打水,她在灶臺邊忙活。
現在她開始在乎她了,泠汐從院子裡回屋,祖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勺子,看她一眼。“去哪兒了?”
泠汐說:“院子裡。”
祖母點點頭,沒有追問。
第二天又問,第三天又問。
語氣隨意,像隨口一提,可泠汐注意到,她問的時候眼睛不是看泠汐的臉,是看她的手,看她身上有沒有多什麼東西,少什麼東西。
然後是謝婉。
她還是笑,還是把熱騰騰的飯端到泠汐床頭,還是輕聲細語地問“今天好些了嗎”。
可她的笑不一樣了。
以前她笑的時候眼睛是彎的,像月亮。
現在她笑的時候眼睛在看泠汐,看她的臉,看她的手,看她擱在枕頭底下的那隻手。
泠汐有一次假裝睡著,眯著眼看見謝婉站在她床邊,手裡端著藥碗,沒有叫她,只是站著,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出去的時候帶上房門。
最讓泠汐不舒服的是謝晨。
他還叫她姐姐,還纏著她講故事,但他眼神變了。
以前他看她,是小孩看大人的那種依賴,亮亮的,乾乾淨淨的。
現在他看她,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泠汐說不上來。
有一次她在院子裡坐著,謝晨從屋裡跑出來,站在她面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姐姐,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麼寶貝?”泠汐看著他,他也看著泠汐,眼睛亮亮的。
謝婉從屋裡出來,一把拉住他,笑著說:“別胡說,去玩。”
謝晨被拽走了,回頭還看了泠汐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泠汐記住了。
泠汐開始留意這家人。
她發現謝婉和祖母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越來越低,頭湊在一起,像在商量什麼。
她發現祖母開始翻她的東西——被子疊好的,回來的時候邊角散開了;枕頭底下的那根筷子,她藏得很好,可每次回來都覺得位置不對。
她發現謝婉不再問她“今天想吃什麼”,而是問她“今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什麼時候走”。
泠汐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是把筷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塞進袖子裡。
她開始不睡那麼沉,夜裡聽見動靜就睜眼,盯著門縫看,等天亮。
她沒有走兩個原因。
其一,她的傷還沒好透,走不遠。
其二,她真的不想把這家人滅口,無論怎樣,她還是想等到最後再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