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血色往事3(1 / 1)
結果終究是事與願違,是她親耳偷聽來的。
那夜她毫無睡意,躺在漆黑的屋內,睜著眼盯著斑駁的房頂,周遭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隔壁屋傳來壓低的低語,祖母的嗓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朽木,一字一句扎進她耳裡:“等她徹底治好你小弟,就給族裡送信,這種異類,本家定然願意出高價收下。”
屋內陷入死寂,謝婉始終沒有出聲。
泠汐躺在薄被裡,死死攥著被角,等了許久,沒等到一句反駁,沒等到一絲維護,只剩漫長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辱罵都刺耳,比刀刃更傷人,清清楚楚告訴她,謝婉知情,甚至默許了這一切。
心口驟然發涼,不是利刃穿心的劇痛,是寒冬裡吞下一捧冰水,從喉間一路涼到胃裡,再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得她渾身發緊,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其實她早就預料到了。
從祖母日日追問她行蹤、眼神裡帶著審視開始,從謝婉看她的目光不再純粹、多了幾分閃躲與算計開始,從謝晨懵懂追問她身上是不是藏著寶貝開始,她就懂了,自己不過是這家人眼中待價而沽的籌碼。
可心裡有數,與親耳聽見,終究是兩碼事。
她閉上眼睛,想著這些天謝婉給她換藥時輕得怕弄疼她的手,想著那碗麵上臥著的溏心蛋,想著謝婉說“別怕”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
她想著想著,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她以為這次不一樣,其實都一樣,老天不放過她,命運不放過她。
第二天,謝婉沒有再來找她要力量,謝晨已經活蹦亂跳了。
泠汐坐在院子裡,靜靜看著謝婉忙前忙後,燒水、熬藥、洗衣、照料祖母,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
她沒有看泠汐一眼,泠汐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那封信怎麼寫,在想本家的人什麼時候來,在想能換多少錢。
泠汐看著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凸起來,把衣裳撐出兩道稜。
她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去。
她好得差不多了,腿還有一點軟,走不遠,但能走,她該走了。
她太累了,這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她過夠了,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那夜,泠汐沒睡。
她坐在床沿,摸出袖中削尖的木筷,靜靜放在手邊,一直等到夜半,隔壁屋的燈驟然亮起。細碎的腳步聲響起,輕輕踩過泥地,隨後是木門開合的吱呀聲。
泠汐湊到門縫邊,一眼便看見披著外衣的謝婉,手裡緊緊攥著一封傳訊信,低著頭,快步往門口走去,動作急促又隱秘。
她就那樣看著謝婉的背影,看了很久,終究沒有出聲。
她知道那封信會送到哪裡,知道覬覦她力量的人會來,知道她會被抓、被害、被利用,像個牲口。
泠汐緩緩推開房門。
謝婉聞聲回頭,看見她的瞬間,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那封寫給謝氏家主的信,還死死攥在她手裡,指節泛白。
四目相對,兩人皆沉默不語。泠汐緩步上前,輕輕一抽,便將那封信從她手中取下,謝婉沒有絲毫反抗。
她將信塞進袖中,抬眼看向謝婉。眼前人眼眶通紅,蓄滿淚水,卻強忍著不肯落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泠汐忽然想起初見時,這雙眼睛彎如月牙,滿是溫柔,輕聲對她說“別怕”。她緩緩抽出袖中的木筷,指尖冰涼。
就在此時,謝晨被動靜吵醒,揉著惺忪睡眼從屋裡跑出來,看見泠汐手中的木筷,看見姐姐通紅的眼,也看見隨後出門、渾身發抖的祖母。
他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跑過來,一把抱住泠汐的腿,仰著稚嫩的小臉,懵懂發問:“姐姐,你們怎麼了?”
泠汐低頭看著他。小男孩的眼睛乾淨透亮,像未經沾染的星辰,依舊是那個追著她叫姐姐、舉著樹枝當劍玩的孩童。她蹲下身,輕輕將他抱進懷裡,孩童的身軀軟軟熱熱,心跳清晰有力。
泠汐閉上眼,將尖筷狠狠抵在他後頸,用力刺了下去。
謝晨連一聲驚呼都沒發出,只是身子輕輕一顫,便沒了氣息。溫熱的鮮血從泠汐指縫湧出,滴落在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也濺在她的鞋面上。
她輕輕將謝晨放在地上,站起身。謝婉尖叫一聲瘋了一般衝過來,伸手抓著她的胳膊,被泠汐一把甩開。她再次撲上來,這一次,泠汐沒有躲,握著木筷,狠狠刺入謝婉的喉嚨。
木筷應聲斷裂,半截留在謝婉脖頸間,半截握在泠汐手裡,沾滿鮮血,溼滑得幾乎握不住。謝婉直直倒在地上,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泠汐,滿是不可置信與心碎。
泠汐沒有看她,轉身衝進廚房,摸起一把菜刀。祖母扶著門框,渾身抖如篩糠,哭喊著跪地求饒,泠汐眼神冰冷,抬手便抹斷了她的脖頸。滾燙的鮮血濺在她臉上、衣衫上,瞬間染紅了周身。
院子裡一片死寂,三具軀體躺在地上,鮮血緩緩蔓延,溫熱黏膩,漫過泠汐的腳背。
她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握刀的手止不住發抖。她從沒想過要傷人性命,可這一家人要置她於死地,要把她推入深淵。在活下去與赴死之間,她只能選自己。
泠汐扔掉刀,蹲在謝婉身旁,伸出顫抖的手。謝婉的靈根尚未死掉,指尖還能觸到一絲餘溫。她閉著眼,強忍劇痛,兩次試探,才將那枚溫熱的靈根挖了出來。
小小的一團靈根躺在掌心,還帶著微弱的溫度,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她沒有絲毫猶豫,張口將其吞入腹中。
靈根入體的瞬間,狂暴的灼燒感席捲全身,從喉間燒到丹田,原本紊亂的靈脈被硬生生撕裂,強行嵌入這枚外來的靈根,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跪在地上瘋狂乾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她死死咬著牙,一聲未吭,直到劇痛褪去,才撐著地面站起身。她擦拭著臉上、衣袖上的血跡,可血跡早已浸透布料,怎麼都擦不乾淨,索性不再理會。
臨走前,她搜遍了整間屋子,堂屋、灶房、各個臥房,再無旁人。她走到後院,推開那扇緊閉的小門,院裡只有一個小草棚,棚裡趴著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見了她,只是齜牙低吼撲上來。
寒光一閃,又多了一具屍體。
她以為後院關著一個人,原來只是一條狗。泠汐心頭說不清是釋然還是酸澀,輕輕關上後院門,轉身離開。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霧瀰漫,泠汐渾身是血,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雙手依舊在抖。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間承載著溫情與血腥的屋子,隱在濃霧裡,模糊不清。
泠汐沒有再回頭。
她不想念死去的人,不想念斷裂的木筷,也不想念謝婉臨死的目光。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有了靈根,需要踏入仙門,需要修復本源,從此不再顛沛流離,她要堂堂正正、站著活下去。
天亮了。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
回憶從邊緣開始碎裂,像紙頁從角上燒起來,捲曲,發黑,成灰。畫面一塊一塊往下掉,謝婉的眼睛、謝晨的笑、灶臺上的藥碗、那碗臥著溏心蛋的麵條,全碎了,碎成渣,碎成灰,碎成她什麼也抓不住的東西。
泠汐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