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沈靖清,你是個傻子!(1 / 1)
星塵徹底消散,光影驟然扭曲閃回,瞬間落回清幽的清寧齋中。
沈靖清與雲岫剛踏進門內,房內淡淡的松香還未繞身,雲岫回身輕闔木門的剎那,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氣息紊亂聲。
他還未轉身,就聽見壓抑的悶哼響起,沈靖清再也壓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喉間腥甜狂湧,一口鮮血徑直噴濺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
他身形踉蹌不穩,終究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捂住心口,素來清冷疏離、從無半分狼狽的仙尊,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周身仙氣渙散,盡顯脆弱不堪。
“靖清!”雲岫驚聲喚道,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將他攙扶到一旁地椅上坐定。
沈靖清指尖泛白,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唇邊沾染的血跡,眉眼間依舊是強撐的平靜,只是唇瓣失盡血色,他對著滿臉焦灼的雲岫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微啞卻竭力鎮定:“我沒事,別擔心。”
地面那灘剛嘔出的血觸目驚心,色澤猩紅濃烈,暈開在素淨地磚上,刺得人眼慌。
泠汐僵立在原地,一瞬手足無措。
當年她滿心滿眼都溺在雪澈赴死的悲慟裡。她只顧著替雪澈難過,只顧著怪罪沈靖清的冷漠,從頭到尾,竟半點都沒有察覺,那一日轉身離去的人,根本不是全身而退。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這一地鮮紅,看見素來挺拔無摧的沈靖清狼狽跪伏,看見他強壓傷勢故作平靜的模樣,後知後覺的慌亂密密麻麻爬上心頭。
原來當年他不是毫髮無傷。
原來那道決絕背影裡,裝了這麼重的傷。
這些年,她竟一無所知。
沈靖清什麼都不告訴她,全都自己咬牙撐著。
泠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沒來由地被攥緊。一種冰冷的預感順著後脊爬上來,她下意識看向門口,連呼吸都忘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清寧齋的木門被人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
狂風捲著殿外的冷意灌進來,瞬間撞破了這方寸之間的寂靜。
沈靖清剛擦淨嘴角,甚至來不及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
進來的人是當年的泠汐,她一身淺藍色弟子服上沾著塵土與未乾的血漬,眼眶通紅,髮絲凌亂,一路跌撞著跑來。
“師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卻又強撐著不肯示弱,一步步衝到沈靖清面前,目光死死鎖著他蒼白的臉,“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對不對?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丟下雪師叔的,對不對?”
沈靖清坐在椅上,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咳血的餘溫,他垂著眼,唇上的血跡未乾,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疲憊,沒有應聲。
這沉默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泠汐的心。她踉蹌著後退半步,眼淚終於決堤,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崩潰的質問:“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告訴我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明明可以……明明可以和她一起回來的!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留她一個人?”
“你不是說過,仙者當護同門、守蒼生嗎?雪師叔為了封墟死了,你卻活下來了!你讓她一個人……讓她一個人留在了那個地方!”她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語無倫次,“你不是故意丟下她的,對不對?師尊,你看著我,你說句話啊!”
沈靖清依舊沉默。他甚至沒有抬眼,只是垂著眼,任由她哭、任由她鬧、任由她把所有的不解與怨懟都砸在他身上,彷彿那些指責與他無關,彷彿他真的預設了所有不堪的傳言。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著他始終冷硬的側臉,看著他袖管下因壓抑而微微顫抖的手,卻只當那是不耐與厭煩。“你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不跟我說一句‘不是這樣的’?連我都不能知道嗎?連我都不配聽一句實話嗎?”
所有的期待在沉默裡被磨得粉碎,她終於從他的沉默裡讀出了她以為的“真相”。
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屑解釋,他預設了這一切。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癱倒的瞬間,沈靖清終於抬眼。他的目光冷得像冰,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痛楚與疲憊,卻只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帶著極致的壓抑與決絕:
“滾。”
這一個字,像一道驚雷,徹底劈斷了泠汐最後一絲念想。她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瞬間僵在臉上,隨即被巨大的絕望吞沒。她猛地鬆開抓著他衣袖的手,踉蹌著後退,像被燙到一般,眼裡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好……好。”她的聲音輕得像碎掉的琉璃,帶著哭腔,也帶著徹底的心死,“我知道了。”
她沒有再回頭,轉身跌撞著衝出了清寧齋,風捲著她壓抑的哭聲消失在門外,只留下沈靖清一人坐在原地,指尖緩緩收緊,掌心的血痕再次滲出來,混著方才未乾的血跡,在袖管下凝成暗色。
雲岫往前追了兩步,剛要開口喚住泠汐,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低啞的喝止:“師兄。”
他腳步一頓,回頭便見沈靖清依舊坐在椅上,臉色蒼白得嚇人,卻抬手按住了心口,示意他不必再追。
雲岫只得折返回來,在他面前站定,看著泠汐消失的方向,語氣裡滿是焦灼:“你就這樣讓她走了?這下誤會可就大了——她方才那樣,分明是恨死你了。”
他頓了頓,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真的打算一直瞞下去?雪澈的事,你一句都不打算和她說嗎?”
沈靖清緩緩閉了閉眼,指尖抵著唇,將方才的腥氣壓下去,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疲憊:“就這樣誤會下去吧。”
“可……”
“她是我的徒弟,我比誰都清楚她是什麼性子。”沈靖清打斷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她愛恨濃烈,一旦信了什麼,就很難再回頭。她本就對人難生信任,若讓她知道,雪澈的死、雪澈的病,全和她脫不開干係……她心裡那點乾淨地方,就真的留不住了。”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抹離去的身影早已不見蹤跡,語氣裡帶著近乎殘忍的平靜:“她現在需要恨一個人,來承接這份失去的重量。若這份恨能讓她覺得世間尚有黑白對錯,能讓她相信這世上並非只有惡人,那便讓她恨吧。”
雲岫怔住,良久才低聲道:“可你這是……替她扛下所有。”
“不止是為她。”沈靖清的聲音又沉了幾分,“不把這些說破,也是全了雪澈的心願。至少往後千百年,世人提起她,只會記得她是以身殉道的英雄,而不是那個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才選擇赴死的‘病秧子’。”
雲岫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終究嘆了口氣,再沒說什麼。他早已將自己置於萬劫不復之地,用一身罵名,護著兩個他在意的人,一個身後名,一個心乾淨。
“我去給你煎藥,你自己的身體也要多在意,近日別再動用法術了,你撐不住的。”
雲岫嘆了口氣,輕輕合上門出去了。
泠汐的靈體控制不住地朝他挪過去,眼淚砸在素淨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蹲在沈靖清的面前,仰頭看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他唇上未擦淨的血痕,看著他垂著眼睫、連呼吸都帶著輕顫的模樣,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心裡的聲音像被揉碎在淚裡,又痛又澀:
沈靖清,你是個傻子……
為什麼不說?為什麼要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著?你把真相說出來又能怎樣?就為了護我心裡那點乾淨,就讓我誤會你這麼多年,讓我把最難聽的話都砸在你身上……
這些年的怨、恨、委屈,此刻全變成了扎向自己的針。原來他們走到這一步,全是因為他自以為是的保護,全是因為這場荒唐的資訊錯位。
她張了張嘴,想碰他,指尖卻穿過了他的衣袖——靈體的虛無讓她連觸碰他的資格都沒有。
心裡只剩一句帶著哭腔、又恨又疼的吶喊:沈靖清,我恨你……
沈靖清,你是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