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政壇新格局(1 / 1)
萬曆年間,乃至整個大明的湖廣地區,最大的政壇大佬是誰?
是張居正。
張居正在萬曆十年死後被清算,受到打擊的,不僅是張居正派系,還有楚地的大量官員。
畢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張居正身居高位,不可能不提攜家鄉子弟。
於是,張居正倒臺,對湖廣出身的官員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官應震,就是在這樣的局面下考中進士的。
他在朝廷上雖有後臺,但更多的,是靠自己的能力。六年時間,六任給事中,做各派大佬的先鋒,在朝廷上縱橫捭闔,彈劾朝臣、議論政事,靠著敢打敢拼,才有瞭如今的政治地位。
別以為做言官、彈劾他人沒有風險,看看萬曆、天啟年間,被處死的京官,不是言官,就是因上書議事獲罪的人。
彈劾有風險,整人的時候,也要謹防被人整。
官應震冒著殺身之險,在黨爭的主戰場浴血奮戰時,黃立極還在朝堂上打醬油。
李國普實在無法昧著良心說,黃立極比官應震厲害。
黃立極笑了笑:“我自然也比不過官應震,可為什麼,如今的內閣首輔是我?”
“自然是因為,您是陛下的親信。”李國普答道。
“對,也不全對。”黃立極輕嘆,“因為我‘無能’。”
“無能?”李國普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黃立極會這般評價自己。
“對,我無能。”黃立極其實也不願承認這一點,但他不得不認。
“太祖皇帝借鑑前元丞相專權的弊端,廢除丞相,設立六部。可天下政事繁忙,皇帝一人難以獨擔,便有了內閣。內閣權勢漸重,為了制衡,又有了司禮監的披紅之權。”
“而今陛下定下的新內閣制度,實則是將司禮監的披紅之權,與內閣的票擬之權合二為一。問題就來了——”
“未來內閣權勢日盛,陛下該如何制衡?”
“所以,我就出現了。我這個內閣首輔,其實幹的是司禮監太監的活。”
李國普沉思片刻,終於琢磨出了其中的門道。
黃立極分管戶部與兵部,看上去手握重權,可兵部尚書閔洪學,是皇帝剛登基時,親自出宮拜訪、恨不得三顧茅廬請來的人;戶部尚書徐光啟,是皇帝唯一承認的恩師,皇帝恨不得日日與其相見。
黃立極,真能管得住這兩個人嗎?
答案是,不能。
黃立極對戶部、兵部的事務,其實只承擔上傳下達的作用,真正決定兩部事務的,是皇帝本人。
沒有下屬的支援,黃立極的權力體現在哪裡?
體現在他的兩票上。
如今的局面,只要黃立極不同意,內閣的任何章程,都無法透過。
這,其實就是司禮監太監的批紅權。
而韓爌與官應震所做的,才是傳統內閣大學士的事——努力將自己的方案與掌有批紅權的人溝通,爭取透過。
唯一的不同是,以前是靠私下勾結,而今,是在內閣會議上公開商議。
“那你覺得,韓爌、官應震,或是其他從朝堂上一步步升上來的大學士,能當這個內閣首輔嗎?”黃立極幽幽問道。
“怎麼可能?”李國普斬釘截鐵,“內閣首輔手握票擬、披紅合一的權力,如此龐大的權柄,甚至有篡位的可能,陛下絕不會將此位交給他們。”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說你能當內閣首輔了吧。”
李國普心中激動,只覺得眼前一片光明:“多謝黃兄提點,我現在想明白了,今後我在內閣,定安分守己。”
“不。”黃立極擺手,“你必須摸清楚你分管衙門的所有情況——現狀如何,問題在哪,該如何解決,這些都要了然於胸。”
“咱們陛下要的,是一個能制衡百官的內相,所謂的‘無能’,只是相較於韓爌、官應震而言,你不能真的無能。”
黃立極真的無能嗎?
當然不是。
黃立極在魏忠賢手下時,能力堪稱首屈一指。
之所以顯得“無能”,只是因為遇上了韓爌、官應震這兩位曾站在黨爭風口浪尖的人物,二人一時瑜亮,實力相當。
與他們相比,不僅是黃立極,天下大多數官員,都顯得“無能”。
李國普沉默著點頭,眼中卻閃著光,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韓府。
劉宗周皺著眉,心中滿是疑惑,他實在不知道,韓爌為何三番五次請他前來。
起初,劉宗周接到韓爌的帖子,還禮貌地回絕了,他以為韓爌只是客套。
畢竟,他與韓爌在諸多事情上意見相左,甚至韓爌還曾用軟手段打壓他,兩人早已到了撕破臉的邊緣。
可他拒絕之後,韓爌竟第二次、第三次派人來請,態度極為懇切。
劉宗周不明白韓爌的用意,但礙於情面,終究還是來了。
只是他沒想到,剛到韓府門口,片刻之後,韓爌便親自出來迎接。
劉宗周一時間受寵若驚:“韓公,您這是?”
韓爌笑道:“劉老弟,這一段時間,是我與你生分了。你也知道,張居正的事情,我不好向族中長輩交代,此前對你的諸多舉動,並非我的本意。”
劉宗周沉默不語。
他心中清楚,他與韓爌之間的矛盾,絕非張居正一事那麼簡單,而是錯綜複雜。
劉宗周是浙江人,在江南名聲極高,天下有“二週”之說,指的就是他與黃道周。論起根腳,他劉宗周,才是江南東林黨的嫡系。
而韓爌,並非江南東林出身。
但劉宗周自身,也有問題——他滿肚子的不合時宜。
在剷除魏忠賢這件事上,他還能與韓爌保持一致,可除此之外,兩人在諸多朝政上,都意見相左。
劉宗周早有定論:天下事,皆壞於黨爭。他還常常在講學之時,將此話說與學生聽。
這種做法,就好比孫悟空與牛魔王正打得激烈,唐僧卻突然跳出來說“不要打了,打架不對”,這般舉動,怎會受人待見?
韓爌剛上位時,為了拉攏人手、穩固地位,將劉宗周拉來撐場面;而今地位坐穩,為了確保自己東林大佬的唯一性,壓制江南東林一脈,掌握朝堂主動權,便對劉宗周出手打壓。
若不是朱由檢忽然出手拉了劉宗周一記,他此刻恐怕早已辭官歸鄉。——這也是劉宗周的政治幼稚病,他本質上是個學者,遇上官場的軟刀子,從不想著隱忍或反抗,只會撂挑子:老子不伺候了。
而此刻,韓爌這般低姿態的態度,讓劉宗周越發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