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議和之論(1 / 1)
“臣知道。”袁崇煥道,“但臣更清楚,指望遼東現在的這些兵,根本打不了硬仗。久守必失,一旦被建奴抓住破綻,山海關外的所有城池,恐怕都保不住。”
“陛下,既不能增兵,又不能增餉,還想維持住遼東的局面,不議和,還有別的辦法嗎?”袁崇煥苦笑著說道。
朱由檢深深看了他一眼。
袁崇煥分析的一點沒錯,他和黃臺吉幾乎是前後腳登基,兩人面臨的政治困境,有著驚人的相似性——都想收攬大權,建立屬於自己的絕對權威。
“也就是說,這場入關之戰,也是黃臺吉整合皇權之戰。”
“真好。”朱由檢心中暗道。
歷史上,黃臺吉在北京城下大敗明軍,耀武揚威,向八旗內部證明了自己並不比老奴差,自此之後,他的皇權才算真正建立起來。甚至撤軍途中,他就迫不及待地拿下阿敏立威。
那如果,自己能讓黃臺吉在北京城下吃個大虧,會不會直接引發八旗內部分裂?
“我又多了一個必須打贏的理由。”朱由檢心中暗道。
他開口道:“這些,和議和有什麼關係?”
袁崇煥道:“建奴內部,有人想打,自然也有人不想打。就算是黃臺吉本人,打與不打,也在猶豫之間。戰場上勝負難料,誰也不敢說自己一定能贏。但有一件事,只要黃臺吉答應下來,在他內部就算是贏了。”
“議和?”朱由檢瞬間明白了。
“是,議和。”袁崇煥道,“臣知道,這件事不體面,臣願意一力承擔所有罵名。但臣太清楚遼東軍現在是什麼樣子了,寧遠之戰的時候,這些人紛紛潰退,根本不堪一戰。臣如果不加以整訓,他們根本不是建奴的對手。可整訓,既需要錢糧,更需要時間。”
“那這和毛文龍有什麼關係?”朱由檢又問道。
袁崇煥道:“陛下,建奴派人來談議和,第一個提的條件,就是毛文龍。毛文龍在皮島,讓建奴如芒在背,不解決毛文龍,這和議根本談不下去。”
朱由檢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袁崇煥,誰給你的與建奴議和的權力?”
袁崇煥道:“臣從沒想過真的與建奴議和,只是眼下的局面,想要重振遼東軍務,必須用這個緩兵之計。”
“朕問你的是,誰讓你與建奴議和的。”朱由檢的語氣冷了下來,“是皇兄,還是韓爌?你只要能拿出來一紙文書,朕今日就不追究你。”
袁崇煥沉默片刻,道:“沒有。但這是遼東局面,唯一的解決辦法。”
“既然沒有。”朱由檢轉頭道,“王承恩。”
“奴婢在。”
“拉出去,廷杖八十。先打二十,不要傷了筋骨。”
“是。”王承恩一聲招呼,立刻有兩個太監上前,將袁崇煥架了出去。
殿外很快傳來了袁崇煥的慘叫聲。
朱由檢心中暗道:“我現在大概明白,黃臺吉是怎麼入關的了。”
歷史上的袁崇煥,一定和黃臺吉私下達成了某種協議。當然,這並不是說袁崇煥叛國投敵當了漢奸,實在是戰場上本就無所不用其極,彼此釋放議和訊號,在談判桌上拉扯周旋,以此掩蓋真實的軍事目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
只是歷史上,袁崇煥被黃臺吉算計了。黃臺吉贏得了繞道薊鎮入關的情報戰,等袁崇煥得到訊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至於其中的細節,朱由檢現在還不清楚,但他已經想明白了,袁崇煥為什麼會中計。
第一,是許可權問題。黃臺吉是後金大汗,能動用的許可權,比袁崇煥多太多了。
第二,是袁崇煥太心急了,或者說,他的仕途太順了。看袁崇煥的履歷就知道,自從天啟年間投入遼東戰場,他簡直是坐著電梯一路高升,連百戰百勝的老奴,都成了他的墊腳石,得了個“天下第一柱石、宇內共仰名將”的名頭。這讓他的目的暴露得太過明顯,也太沉不住氣了。
第三,是大明文官對建奴的刻板印象。大部分大明文官都覺得,建奴不過是沒開化的蠻夷,陰謀算計怎麼可能比得過飽讀詩書的他們。可黃臺吉是個例外,他身如猛虎,心似狐狸,對滿清的貢獻,甚至遠遠超過了老奴。有老奴無黃臺吉,建奴不過是個草臺班子,最多佔據遼東數十年;正是黃臺吉,為滿清入主中原奠定了全部基礎。
這樣一個人,袁崇煥怎麼可能輕易算計得了?
甚至朱由檢覺得,袁崇煥現在拿到的訊息,全都是假的。不是說他說的話全不對,比如黃臺吉需要一場大勝穩固皇權,這是對的,但其他的細節,就很難說了。畢竟情報戰,從來都是九真一假,甚至無數句真話,都是為了鋪墊最後那一句假話。
片刻之後,王承恩進來稟報:“陛下,打完了。”
隨即,袁崇煥被兩個太監拖了進來。廷杖的分量極重,別說八十杖,二十杖就足以打死人,若不是朱由檢提前打了招呼,袁崇煥此刻能不能活著,都兩說。
“袁卿,你知道朕為什麼打你嗎?”
“人臣無外交之權。”袁崇煥趴在凳子上,氣息微弱地說道。
“你也知道啊。”朱由檢道,“就算韃子想議和,你也該第一時間上報朝廷,議和與否,自有朕來決斷。你怎麼敢擅自與對方接觸、回應?聽你的話,此刻已經談了不止一輪了吧?你到底是覺得朕好糊弄,還是想逼宮,讓朕承認你弄出來的既定事實?”
袁崇煥心中苦笑:【我能怎麼想?我還能怎麼想?遼東的局面,除了這個辦法,根本沒有別的解法。若是現在建奴全軍而來,長期圍困,朝廷能給我多少支援?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打下來,遼東軍還能剩下多少人?若是遼東軍打殘了,朝廷還怎麼守遼東?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我能有什麼辦法?】
“臣知罪。”
朱由檢見他認罪,心中卻半點也輕鬆不起來。他從袁崇煥的心聲裡徹底明白,遼東的局面,遠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他本以為遼東的局面尚可維持,現在看來,根本已經到了撐不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