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上帝之名(1 / 1)
他不得不急。
大明的基層管理,從來都是個問題。
縱然萬曆四十四年就下了驅逐令,效果也微乎其微。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湯若望一路進了皇宮,都沒人攔著。
也就是說,那個驅逐令,幾乎沒人執行。
但如果是朱由檢這個皇帝,親自把驅逐令翻出來。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朕不說別的,就說兩件事。”
“第一,基督教的神,叫什麼?”
“上帝。”
朱由檢冷哼一聲:“王承恩。”
“奴婢在。”
“掌嘴。”
王承恩上前,抬手就給了湯若望一巴掌。
打得他眼冒金星,頭暈腦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
朱由檢沒看湯若望,反而看向孫元化:“孫卿,他不知道朕為什麼掌嘴,你也不知道嗎?”
孫元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他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畢竟,“上帝”這個稱呼,大家都叫習慣了。
朱由檢冷冷道:“《詩經》有云: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莫。《尚書》有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
“每年祭天,祭的是什麼?”
“他們把他們的神翻譯成上帝,是想讓朕給他們的神當兒子嗎?”
“恐怕他還擔待不起。”
“你孫元化,也是舉人出身,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孫元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淋漓:“臣死罪!死罪!”
儒家體系中的上帝,其實是天的具象化。
就是老百姓口中的老天爺。
皇帝所謂的“天子”,就是上天之子,也可以說是上帝之子。
基督教自稱“上帝”,在儒家體系中就代表上天。
那可不是要皇帝當兒子嗎?
那可不是“大不敬”三個字能形容的。
這是對“敬天法祖”這四個字,赤裸裸的踐踏。
單憑這一點。
把所有基督教徒全部殺了,朝廷上也會有人支援。
比如劉宗周。
那老頭要是執掌此事,絕對敢大開殺戒。
這是儒家的根本性原則。
只能說,大明言論太過寬鬆。
很多人都沒有文字獄的思維,也就沒人去扣這個字眼。
朱由檢對湯若望說道:“回去之後,把這個名字給朕改了。你們叫什麼都行,叫耶穌也好,叫基督也罷,叫覺者也行。但凡再敢稱上帝。”
“哼——”
他沒說後果。
但湯若望早已嚇得渾身發抖。
利瑪竇當初把基督翻譯成“上帝”,到底存了什麼心思,湯若望不知道。
但他私心揣度,恐怕就是想借儒家“上帝”之名,方便傳教。
只是此刻,被人當場揭穿了。
如果湯若望不懂儒家典籍也就罷了。
可早期的傳教士都是精英,更是秉承著融入士大夫的方式傳教。
比如湯若望,四書五經這種根本典籍,沒有不讀的。
“第二件事。”
“耶穌會和教廷,是什麼關係?”
“朕問得再清楚一點。湯若望,你以基督的名義發誓,實話實說。對基督教徒來說,朕的命令,和教皇的命令,誰上誰下?”
湯若望瞳孔地震。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幾乎癱軟在地。
他本人就是教廷派來的。
他怎麼能說,皇帝的命令在教皇之上?
可他更瞭解大明。
他只要敢說教皇的命令在皇帝之上。
他們在大明的傳教事業,就全完了。
不用朱由檢說話。
大明的文臣,甚至老百姓,都會對他們敬而遠之。
畢竟在大明。
你拜太上老君也行,拜如來佛祖也行。
但太上老君也好,如來佛祖也好,都歸禮部的僧道司管著。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宗教,光明正大說:皇帝管不住我。
大明百姓的第一反應肯定是:
白蓮教嗎?造反的那種?
朱由檢也不強求。
說道:“孫卿,你帶湯若望去見徐老師吧。”
朱由檢打了太多高階局。
他一說出來,大臣們立刻就能明白他的用意。
可湯若望反應太慢。
朱由檢只是敲打了兩下,就把他嚇趴了,根本沒聽出弦外之音。
就像菩提祖師敲了猴子三下,猴子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只能讓他們去找明白人解讀了。
徐光啟聽完孫元化和湯若望的講述。
陷入了沉思。
湯若望急道:“保祿兄,你說說該怎麼辦啊?”
徐光啟長嘆一聲:“是我疏忽了。‘上帝’這個名字,現在立刻就改。所有中文經書中,有‘上帝’之名的,全部重印。能收回的,全部收回。否則這件事,絕對過不去。”
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
一上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就像這件事。
不細究,“上帝”這個名字,這麼多年也就過來了。
可一細究,妥妥的大不敬。
甚至都不能算是文字獄。
儒家向來講究為尊諱。
“上帝”這個尊稱,本就不該挪作他用,更不要說冠在夷神頭上。
“我這就去辦。”
徐光啟又道:“你之前也沒跟我說過教廷的事。現在可以說說了吧。”
徐光啟之前不是不知道教廷。
但他一直把教廷當成某個寺廟來理解,比如白馬寺是佛教的祖庭。
此刻被朱由檢一點,才注意到這個致命的關節。
來華的傳教士,也一直有意模糊這一點。
早期傳教士特別懂得變通,怎麼讓人接受,就怎麼改。
湯若望一五一十說起教廷的權力。
房間裡接連響起徐光啟的驚呼聲。
“什麼?你們教廷有領土,是一個國家?”
“什麼?你們教廷對所有教徒有司法權?”
“什麼?你們教廷可以獨立徵稅,叫十一稅?”
“什麼?你們教廷可以號召教徒參與戰爭,號稱聖戰?”
“什麼?你們教廷對下面所有教堂的主教,有任命權?”
“……”
越說越多。
徐光啟都無語了。
或者說,是大開眼界。
他從來沒想過。
自己不過是信個教,居然就從中國人,變成了教廷這個國家的臣民了。
徐光啟的確是個基督教徒。
但他骨子裡,是一個士大夫。
儒家的家國觀念,貫穿他的一切。
他信基督教,本質上和信佛教、通道教沒什麼區別。
如果信基督教,就自動變成遙遠教皇國的臣民。
那他絕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