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歸空和尚(1 / 1)
這也很正常。
商業上,永遠不要想著教育使用者。
要做的,是降低使用者無縫銜接的成本。
天下名山僧佔多。
佛教才是中原宗教的主流,就連造反的白蓮教,也脫胎於佛教分支。
基督教想要快速傳教,絕不能另起爐灶、硬推西方那一套。
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貼合本土文化。
讓老百姓一眼就能看懂。
“只是,也太像了些。”朱由檢隨手翻著《福音經》,單抽一段,竟分不清是佛經還是基督經文。
雖覺怪異,他卻十分滿意。
“從今往後,西方國王需教皇加冕,中國教皇,需大明天子加冕。”
“湯若望若能子嗣綿延,湯氏教皇,將來也能與龍虎山張氏天師並列。”
朱由檢嘴角微揚,心中暗道:好戲開場了。
佛教那邊,絕不會放過湯若望。
北京,長春寺。
這座寺廟不算輝煌,是穆宗李皇后——也就是神宗皇帝的生母——下令修建的。
也曾香火鼎盛一時。
時過境遷,如今早已門庭冷落。
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此刻的長春寺,卻成了整個北京佛門的中心。
只因這裡住著一位老和尚。
歸空和尚。
他是佛門輩分最高、年紀最長的僧人,也是一位真正的苦行僧。
在整個京城佛教界,他向來被視作老頑固,人人避之不及。
歸空和尚本是五臺山僧人,苦行三十年,不鞋不襪。
曾燃三指供奉三大士,也曾七日不食,只飲清水,因此又號“水齋和尚”。
如今年已九十有餘。
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他本不願留在京師。
在他看來,何處不能修行,何處不能參禪?
北京繁華紅塵,因果糾纏,絕非清修之地。
奈何萬曆七年,皇太后三次遣使相請,他不得已入京說法。
皇太后大喜,特為他修建長春寺。
歸空和尚也答應,留在寺中為皇太后祈福。
一晃五六十年過去。
皇太后早已作古。
可老和尚許下的諾言,從未改變。
世間滄海桑田,和尚一諾千金。
佛門內部,又豈會不知?
早些年,人人都笑歸空和尚是老頑固。
長春寺雖有寺產,可每到年關,他便將所有結餘散給貧苦百姓,只求銀錢過手,不留一文。
這般做法,惹得其他寺廟的和尚嗤之以鼻。
他們甚至刻意壓制歸空和尚的影響力——要是人人都學他,他們還怎麼賺錢?
久而久之,除了一些老人,年輕一輩早已不知這位一甲子前的高僧。
可如今,面對“夷教”的步步緊逼——他們口中的汙衊。
所有人第一時間,都想到了歸空和尚。
畢竟,誰也不能說一個年近百歲、苦行一生的老和尚沽名釣譽。
只能推出他來與湯若望打擂臺。
也好藉此洗刷自身的汙名——誰說佛門都是魔徒?看,這不就有一位真和尚嗎?
於是,京城所有寺廟的住持,齊聚長春寺。
他們七嘴八舌,將湯若望的所作所為盡數告知,苦苦哀求歸空和尚出面收拾局面。
歸空和尚盤坐在蒲團上,乾瘦的身軀垂著兩道細長白眉。
他垂目聽了半日,才緩緩開口:
“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諸位來此,還有何事?”
一眾和尚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他們雖是和尚,也讀佛經。
可佛經是佛經,生意是生意。
就如如今計程車大夫,口中皆是仁義道德,心中全是生意買賣。
世風日下,不論文臣還是僧人,風骨早已稀缺。
歸空和尚四大皆空,不染一錢,自然不在乎旁人汙衊。
關起門來清修便是。
可他們不行。
借送子之名姦淫婦女,放高利貸兼併土地,看誰家媳婦漂亮就給誰好田……
這些事,他們心裡都清楚。
絕對不能被人戳穿。
“大師,非我等不願忍。實在是信眾紛紛前來訴苦,我等身為佛門弟子,當為施主排憂解難。”
“正是!我等忍辱無妨,可怎能讓諸位善男信女受此汙衊?”
“還請大師開恩,救諸位施主於水火!”
歸空和尚雙目如古井,不起一絲波瀾,幽幽問道:“你們要我做什麼?”
眾和尚齊齊拜倒:“請大師入宮拜見陛下,為我等求情!”
歸空和尚道:“貧僧已有數十年未曾進宮,早已沒有這個人脈。”
“大師此言差矣!”有人連忙道,“誰不知劉老太妃對您頂禮膜拜?劉老太妃是宮中唯一的長輩,她開口,陛下豈能不給面子?”
“是啊是啊!”
眾人紛紛附和。
歸空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菩薩畏因,眾生畏果。爾等,想清楚了?”
“我等早已想明白!只要大師出面,長春寺要什麼,我等盡數奉上!”
歸空和尚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別無所求。只是,此言一出,將來自有因果。”
眾和尚哪裡聽得懂這些。
只當他故弄玄虛。
見歸空和尚答應,頓時喜出望外,連忙去安排。
劉老太妃,是神宗皇帝的妃子。
神宗王皇后早逝,光宗也沒有皇后。
因此,宮中輩分最高、年紀最長的,便是這位劉老太妃。
朱由檢身為皇帝,也必須對她禮敬三分。
劉老太妃傳話給周皇后。
周皇后只能來見朱由檢。
朱由檢不由皺眉:“歸空和尚?”
心中暗道:這事,有點難辦。
佛門作為天下顯教,根基深厚。
裡面固然濫竽充數者眾多,卻也不乏真正有修行的老僧。
他總不能學滿清,搞什麼火燒紅蓮寺。
影響太惡劣了。
他看出周皇后神色憂慮,欲言又止。
不用讀心術也知道,周皇后也是佛門信眾,只是礙於後宮不得干政的規矩,不敢開口相勸。
朱由檢暗自慶幸。
幸好宮中沒有太后、太皇太后。
劉老太妃終究只是太妃,名分上差了一截。
自己盡到孝心即可,不必事事聽從。
這便是佛門真正的底蘊。
信奉他們的,除了太監,便是這些深宮中的婦人。
而且是真心信奉。
朱由檢輕輕一笑:“既然如此,那就請歸空大師來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