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清丈之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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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空和尚緩緩解釋。

不捉錢令,是佛祖親定的沙彌十戒之第十戒,源遠流長。

只是隨著佛門分裂,多數宗派早已不再堅守。

如今只有南傳佛教,和漢傳佛教中少數苦行僧,還在奉行。

當然,不捉錢令,不是不許和尚用錢。

而是不許存錢,不許斂財。

就如歸空和尚自己,每年年底,都會將所有餘錢散盡,只留夠寺院餬口的糧食。

朱由檢這才明白。

讓那些養得肥頭大耳的大和尚,從此不能斂財,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可歸空和尚一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朱由檢心中念頭飛轉。

本來覺得這事難辦,現在忽然覺得,似乎一點都不難。

梁武帝不過是南朝的一個小皇帝。

他能讓和尚從吃肉變成吃素。

難道我堂堂大明皇帝,還不如他嗎?

更何況,這道命令師出有名,是秉承佛祖的旨意。

朕有兵馬支撐,有整個文官體系配合。

而且,大明現在正好缺錢。

放一放和尚的血,補充地方財政,也是好事。

“三武滅佛都有了,再多我一個,也不多。”

“而且,和尚是放高利貸的主力。正好為即將推行的銀行,掃清最大的競爭對手。”

“運動式打擊影響不好,但打著佛祖旗號的整頓,簡直再好不過。”

朱由檢道:“大師的意思,朕明白了。容朕好好想想。”

“如此,貧僧告辭。”

朱由檢有些意外:“大師,不為朕說法嗎?”

歸空和尚慢吞吞道:“但凡志不堅、心不穩,有貪嗔痴慢、愛恨離別諸苦,求不得解脫者,才需要貧僧說法指點。”

“然有大志向、大抱負,其心如鐵、其志不可奪,雖百死而無悔者,便是儒家所言的志士仁人。”

“佛門縱有三千法,亦度不得此中人。”

“貧僧,還有什麼法可說?”

“哈哈哈!”朱由檢大笑道,“老和尚,你這馬屁拍得真好。但朕喜歡。”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志士仁人”,是儒家對人的最高評價,猶在君子之上。

歸空和尚如此說他,朱由檢自然高興。

但更讓他高興的,不是這句誇讚本身。

而是他認可這句誇讚。

他捫心自問。

自己所做所為,有沒有冤枉人?有沒有錯殺、亂殺?

有。

一定有。

但他無怨無悔。

因為他看見了未來那片淹沒整個天下的血海。

為了阻止那場浩劫,他不得不親手製造一片小小的血海。

很多時候,他也會自我懷疑。

可老和尚這一句評語。

讓他有一種被看見、被認可的感覺。

拍他馬屁的人太多了。

可那些話,全是假的。

只有眼前這個老和尚,縱然略有誇張,核心卻是真誠的認可。

這認可,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在暗夜中獨行的他。

“志士仁人……志士仁人……”朱由檢心中反覆默唸。

這老和尚,太厲害了。

朱由檢有讀心術,能看穿別人的心思。

可老和尚沒有讀心術,卻一眼看穿了他心中的癥結。

真正精通佛法的人,都是頂尖的心理學家。

在開解人心這一點上,無人能及。

朱由檢送走歸空和尚。

本來還在盤算如何推行不捉錢令。

心中一動,想起了老和尚的話。

“發心,發心。要正大光明。”

他當即下令,召內閣眾臣覲見。

內閣四人到齊。

朱由檢也不繞彎子,直接將事情和盤托出。

“如今朝廷的情況,諸位都清楚。朝廷沒錢,地方更沒錢。地方上的賦稅,大半都調到了京師,以至於地方官府什麼事都做不了。”

“修個城牆,都要靠士紳募捐。”

“地方官舉步維艱。”

“諸位也知道,近來地方亂事頻發,尤其是陝西。必須讓地方手裡有一點靈活的錢。”

“朕思來想去,只有這個法子。”

“諸位覺得如何?”

這番話,朱由檢自然藏了私心——他也想給京營籌一筆錢。

但整體而言,算得上正大光明。

這是為朝廷搞錢。

至於錢怎麼分,之後再和戶部商量。

而且他說的全是實話。

很多農民起義,一開始不過一兩百饑民。

只要縣令手裡有幾十兩銀子,僱幾個衙役,就能鎮壓下去。

可很多縣令,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

只能眼睜睜看著亂事蔓延。

到了崇禎中後期,很多縣衙裡,連幾十兩存銀都沒有。

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朝廷根本不可能控制起義的規模。

“陛下。”黃立極開口道,“此事是好事,但不切實際。”

“臣並非為和尚說情。只是大部分和尚,與地方士紳本就一體兩面。京城的寺廟多是太監所建,可南方很多寺廟,根本就是世家大族的家廟,牽扯極深。”

“臣曾見過一樁爭產案,爭的就是寺產。看似是佛寺的產業,實則是某家寄存的。時間久了,和尚想要侵吞,這才鬧了出來。”

“不捉錢令,或許在京師能收到一些錢。但在地方,恐怕榨不出多少油水。”

朱由檢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衙門裡的地契,也能隨便改?”

浮財沒了也就算了。

地產難道不是登記在冊的嗎?

朝廷難道沒有記錄?

總不能今天是佛門的,明天就成了別人家的。

“陛下,還有白冊。”黃立極低聲道。

朱由檢一愣。

他當然知道白冊。

就是地方官府自己編的徵稅田冊。

之所以自己編,是因為朝廷的黃冊,早就爛透了。

徹底沒用了。

朱由檢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節,臉色微微一紅。

他這才意識到。

官府對土地的掌控,根本不是靠登記,而是靠默契。

大家大概知道這塊地是誰的。

很多土地交易,根本不需要官府過戶。

地契偽造,更是家常便飯。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唸:不生氣,不生氣,不生氣。

怎麼能不生氣!

黃冊有多重要?

清丈田畝有多重要?

這是國家的底層程式碼。

誰真正掌握了全國的田畝資料,誰才是國家真正的主人。

大明朝廷,就是因為失去了對土地的掌控,才成了空中樓閣。

遲早要塌。

朱由檢現在才知道,他連全國範圍的滅佛都滅不起。還不如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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