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啞伯不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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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正在擦拭著牌位,見有人進來,他緩緩直起身,渾濁的老眼半眯著,看清來人是趙光義,才躬身行禮:“晉王殿下!”

趙光義微微點頭,沒有多言,徑直走到祖宗牌位前,拿起案上的香,在燭火上點燃,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他動作沉穩,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煩躁戾氣。

老僕就靜靜站在一旁,垂首躬身,一言不發,如同泥塑木雕。

“啞伯,陪我說說話。”

啞伯不啞,只是平日沉默寡言,極少開口,府裡上下都喚他“啞伯”。

在晉王府待了十幾年,每日只負責私祠內的灑掃供奉,從不多嘴多舌,輕易不踏出小院,在府裡卑微如塵埃,沒人把他當回事。

可誰能想到,這個看似風燭殘年、毫無特點的老僕,才是趙光義手中最核心、最信任的智囊。

是他籌謀大事的定海神針。

這些年,他一步步積攢勢力、籠絡人心,所有關乎前程、關乎皇位的決定性決策,全都是與啞伯商議後敲定。

若無眼前這個老人,他根本走不到今日這一步。

“殿下想聽什麼?”

啞伯依舊垂首,靜靜等趙光義往下說,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官家昨日,悄悄去了青玄觀······”

趙光義也不繞彎子,將探子傳回的訊息,和程德玄的探討,連同自己的不安與顧慮,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說了一遍,沒有絲毫隱瞞。

啞伯沉默良久,淡淡道:“殿下的猜測和擔憂很準,我也是這麼想的。殿下準備接下來如何做?”

“官家帶去的都是他親信,在道觀做過什麼事,說過什麼話,沒人會傳給我們。所以我想暗中聯絡官家身邊的那位暗棋,來府上與我細談。我總覺得此事會引起變數,不得已,只能如此了。”

啞伯緩緩搖了搖腦袋:“不可,殿下萬萬不可。”

趙光義眉頭擰得更緊,眼底滿是不解:“為何不可?如今事態蹊蹺,本王心中難安,唯有在他處知道一切,才能穩住局面。”

“殿下慎重!”

啞伯緩緩抬眼,渾濁的目光直直看向趙光義,雖身形佝僂,眼神卻透著看透世事的通透,“那位藏在官家身邊,是咱們佈下多年的最大暗棋,為的就是等最後關鍵時刻,扭轉乾坤。

若是讓他出入晉王府,必定會被武德司的密探察覺。一旦暴露,殿下多年的佈局,便會前功盡棄······”

趙光義心頭一沉,卻依舊不甘:“可那道人來歷不明,身懷絕技,又得官家青睞,本王實在放心不下。”

啞伯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卻篤定:“殿下不安的,是擔心清玄子成為變數,對嗎?”

趙光義當即點頭,毫不掩飾自己的忌憚。

“殿下多慮了。”

啞伯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依舊輕緩,“一個半路冒出來的道人,即便有些本事,治好了公主,也翻不起滔天巨浪。

官家生性多疑,他去青玄觀,未必是信任這道人,更多的怕是和殿下一樣,在查探這道人的底細,試探他的忠心。”

“殿下擔心清玄子成為變數,說明此人有些本事,何不收服,成為殿下的利刃?”

趙光義心頭一喜:“啞伯可有妙計?”

啞伯微微點頭,對著趙光義耳朵低聲說了片刻。

趙光義聽後,不由欣喜:“啞伯真乃本王定海神針也,此計甚妙!”

啞伯靜靜等趙光義欣喜落下,沉聲叮囑:“殿下當下要做的,不是主動出擊,而是藏拙。吩咐府中那些依附您的官員,無事少登王府之門,儘量避嫌。

程德玄是王府屬官,尋常往來無妨,可宮裡那位,半分都來不得。還是按以前的方式聯絡吧!”

“殿下蟄伏多年,忍辱負重,為的是什麼?是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是這大宋萬里江山。

如今官家正值盛年,龍體康健,朝中肱骨大多忠心耿耿。此時若是露出半分馬腳,便是萬劫不復,萬般謀劃皆會化為泡影。”

趙光義聽完,沉默良久,緊繃的肩頭緩緩放鬆,深吸一口氣,眼底的焦躁與戾氣盡數散去,重歸沉穩隱忍:“啞伯說得對,是本王心急了。”

啞伯語氣平淡,再次道:“殿下可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清玄子能不能成為變數,有待商榷。他是什麼人,有什麼本事,根本不重要,我們徐徐圖之便可。”

趙光義疑惑道:“不重要?”

啞伯蒼老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一個來歷不明的道人,就算是絕世高手,又豈能翻得了大宋的天?殿下要對付的,從來不是什麼道士,而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其餘之人,不過是路邊頑石,抬腳便可繞開,何須費盡心機去剷除?坐在那個位子上,再有本事的人也得為殿下所用。”

趙光義聞言,眼底豁然開朗,重燃篤定的光芒。

是啊,他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個不起眼的道人,而是皇位,是整個大宋江山。

何必為了一個可能出現的小小變數,亂了自己的方寸,毀了多年大計。

“本王明白了,多謝先生指點。”

趙光義對著啞伯微微躬身,語氣裡滿是敬重,全然沒有了晉王的架子。

說罷,他轉身便朝著門外走去,腳步沉穩,心緒已然平復。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屋內。

啞伯早已重新拿起抹布,佝僂著脊背,慢悠悠地擦拭牌位,動作遲緩而規律,彷彿剛才那場關乎江山大計的密議,從未發生過。

他依舊只是那個卑微木訥的老僕。

趙光義收回目光,推門走出小院,轉身快步離去,周身再無半分波瀾。

小院祠堂內,啞伯緩緩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望向案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渾濁的老眼裡,褪去了所有木訥,閃過一絲極深、極冷的幽光。

良久,他嘴唇微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低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清玄子,林越······有點意思······”

話音落下,他再次低下頭,拿起牌位,眼中惡意滿滿。把汙穢物塗在牌位後,又用清水洗淨。

這事他每天都幹,從未間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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