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無奈(1 / 1)
驛館。
伍鶴住的房間不大,陳設也很簡樸。
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幅秦淮煙雨圖,畫的是江南的春日,柳絮紛飛,畫舫悠悠。
他靜靜地坐在窗前,手捧一杯當地特色綠茶,靜靜看著窗外景色。
秦淮河上的畫舫依然燈火通明。
絲竹聲隱約傳來,軟綿綿的,甜膩膩的,與北方的肅殺形成奇異的對比。
隨後門被推開了。
孫林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將軍,宮裡來人了,南唐國主要見您。”
伍鶴輕輕頷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不是召他入宮,是要見他。
這意味著李煜是親自來的,不是讓他去宮裡。
伍鶴走出房間,穿過廊道,來到驛館的後院。
院子裡站著一個穿著月白色常服的年輕人,背對著他,負手而立。
月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灑在他身上,將那身月白色的衣袍照得微微發亮。
他的背影很單薄,肩頭微微下垂,像是壓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
正是李煜。
他轉過身來。
此時再見他,面容比之前還要憔悴幾分。
李煜看到伍鶴,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伍鶴能夠看出,他那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歉意與無奈。
“伍將軍,朕親自來,是不想讓別人傳話,傳話容易出錯,也容易傷人。”
伍鶴抱拳一禮,沒有說話。
李煜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伍鶴也坐。
“朝廷的議論,伍將軍想必也猜到了。”
伍鶴點了點頭。
“猜到了。”
僅從李煜剛剛的言行舉止來看,此事多半已經黃了。
李煜抬起頭,看著伍鶴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忿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期待。
李煜忽然有些心虛,他移開目光,又低下頭去。
“南唐不能出兵。”
伍鶴沒有追問為什麼。
他知道為什麼。
南唐國風向來如此。
大多數大臣不願意冒險,他們覺得南唐好不容易從戰亂中緩過一口氣,不應該再捲入是非。
也覺得鎮關軍太遠,趙光義太近,得罪趙光義比得罪鎮關軍更可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於現狀比冒險進取更穩妥。
這就是南唐,這就是那些前唐大臣們的心思。
他們不想打,不想爭,不想冒險,只想守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過幾天安穩日子。
可這世上哪有永遠的安穩?
伍鶴輕輕嘆息。
怪不得大唐會亡。
“朕知道,朕欠鎮關軍一條命,上次若不是伍將軍帶兵來救,南唐可能已經亡了。”
“這份恩情,朕記著,南唐上下都記著。”
伍鶴擺擺手,不願再聽他這些客套的話。
“陛下不必如此,鎮關軍出兵救南唐,不是施恩,是交易。”
“南唐付了錢糧武學,鎮關軍出了兵,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李煜搖了搖頭。
“不是交易,伍將軍心裡清楚,朕心裡也清楚。”
“那筆錢糧武學,買不來一萬精兵,更買不來可以綿延的國祚。”
李煜抬起頭,看著伍鶴的臉。
那張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煜知道,他不是在掩飾什麼,他是真的平靜。
這個人上過無數次戰場,見過無數次生死,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動容了。
可越是這樣,李煜越是覺得不安。
“伍將軍,請你諒解,朕不是不想出兵,朕想,但朕不能。”
伍鶴道:“我明白。”
李煜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望著遠處秦淮河上的燈火。
那些畫舫在河面上緩緩移動,船上的燈籠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絲竹聲和歌聲隨風飄來,婉轉纏綿,與這院中的凝重形成奇異的對比。
“南唐立國三十餘年,打了三十餘年的仗,烈祖打,元宗打,到了朕這裡,還在打。”
“打來打去,越打越小,越打越弱,江北丟了,淮南丟了,連長江都快守不住了。”
“百姓不想打了,朝中眾臣不想打了,朕也不想打了。”
“朕只想讓南唐喘口氣,讓百姓喘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伍鶴。
“伍將軍,朕知道鎮關軍要是倒了,下一個就是南唐。”
“朕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可朕更知道,南唐現在出兵就是送死。”
“水師還沒恢復,步卒還沒練好,糧草也不足,拿什麼牽制趙光義?”
伍鶴平靜地看著他:“不需要你們打,只需要在邊境集結兵力,做出北上的姿態。”
“趙光義多疑,看到南唐有動作,就不敢輕舉妄動。”
李煜苦笑了一下。
“趙光義多疑,但他不傻,他會看穿南唐是在虛張聲勢,反而會趁虛而入。”
“到時候恐怕朕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伍鶴沉默了片刻,隨後開出了他早就想好的條件。
“如果鎮關軍幫南唐吞併周圍小國呢?”
李煜愣住了。
“伍將軍說什麼?”
伍鶴解釋道:“南唐如果出兵牽制趙光義,事後鎮關軍便會幫南唐吞併周圍小國。”
“漳州、泉州、汀州,還有那些不服王化的割據勢力,鎮關軍出人,南唐出錢糧,打下來的地盤,歸南唐。”
聞言,李煜的心跳加快了。
漳州、泉州、汀州,那是閩國的故地,自從閩國滅亡後就四分五裂,被幾個割據勢力瓜分。
南唐一直想收復那些地盤,但一直力不從心。
如果鎮關軍真的肯幫忙,那些地盤就是南唐的了。
開疆拓土,收復失地。
很難讓他不心動。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袍的下襬,指節泛白。
但李煜很快又冷靜下來。
伍鶴開出的條件很誘人,可南唐拿什麼去換?
出兵牽制趙光義,就是與趙光義為敵,就是與大宋為敵。
他思量許久,最終還是深深嘆息口氣,搖搖頭。
“伍將軍,這個條件,朕不能答應。”
伍鶴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頗覺遺憾。
這位國主最終還是失去了所有的意氣。
李煜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朕知道伍將軍開出的條件很優厚,漳州、泉州、汀州,那些地盤南唐想要了很久。”
“但收復失地的功績,要是建立在現階段再與大宋兵戈相見的基礎上,朕還是不能妄加決定。”
“希望你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