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元始樞紐(1 / 1)
徐長青注視著眼前的“七號”。
尺許高的深棕色木熊,圓頭圓腦,短手短腳,木質紋理清晰可見,憨拙得像是孩童丟棄的玩具。
唯有那眼眶中鑲嵌的兩枚幽藍寶石,深邃剔透,流轉著非比尋常的靈韻,是這具簡陋軀殼上唯一彰顯其不凡的印記。
這極具欺騙性的可愛外形,與方才那快如閃電、一爪逼退自己、靈力護罩形同虛設的恐怖實力,形成了令人愕然又啼笑皆非的巨大反差。
想到它終是為了庇護眾人而玄銅聖軀盡毀,靈性瀕滅,
徐長青心中那點因被連敲爆慄而生的無奈與憋悶便也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敬意與…養不起的憂慮。
他自儲物鐲中取出一枚備用的下品儲物戒,指尖靈力微動,劃撥了萬枚下品靈石存入其中,遞了過去。
“前輩,此戒中有萬枚靈石,或可暫緩‘靈核’之飢。”
他的聲音平穩,儘量不透露內心對這“靈石無底洞”的評估。
木熊短小的前爪一伸,幾乎帶出殘影,精準地將那枚戒指撈了過去,動作流暢得與它笨拙的身形全然不符。
它看也不看,爪子握著戒指,幽藍眼眸微閃,戒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灰敗下去,彷彿其內蘊藏的澎湃靈氣正被某種霸道的力量瞬間抽空、煉化。
更令人側目的是,它隨後竟將那已徹底失去靈光、與凡鐵無異了的戒指塞進嘴裡。
那僅僅是木頭上刻出的一道弧線縫隙。
像是嚼炒豆般,發出“嘎嘣嘎嘣”幾聲令人牙酸的脆響,竟直接嚥了下去,末了還意猶未盡地咂摸了一下那木頭嘴。
“……嗯,尚可。”蒼老沉悶的聲音響起,倒是多了幾分緩和,彷彿久旱逢甘霖的旅人,雖未盡興,卻也暫解焦渴。
那幽藍晶體中的光芒似乎也略微凝實了一絲。
徐長青見其“情緒”稍穩,便開口問道:“前輩,那‘鬼手’究竟是何來歷?它似乎對您……頗為熟悉,言語間似有舊怨。”
他回想起鬼手見到七號時,那忌憚中夾雜著嘲弄,彷彿面對老對手的語氣。
七號木熊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幽藍晶體明滅不定,似在努力翻檢破碎凌亂的記憶碎片。
好半晌,它才有些煩躁地用爪子敲了敲自己的木頭腦袋,發出梆梆的空響:
“那邪異汙穢的氣息……是有點熟。像是……像是埋在萬載陰墟里生了鏽、又泡透了血煞的破銅爛鐵,令人作嘔。但具體是誰,為何在此糾纏……記不清了。”
它的語氣帶著濃重的困惑,但說到最後,卻陡然轉為一種烙印在靈性最深處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只知道它很危險,必須擋住!絕不能讓它觸及核心!”
那股凜然的守護意志,即便寄身於玩偶之中,亦不曾減弱分毫。
徐長青見狀,知它記憶殘損嚴重,追問無益,便轉換話題:
“那此城陣法樞紐何在?鬼手那般執著,甚至不惜自毀軀殼也要強闖,其所圖必是此物無疑。”
“樞紐?”七號木熊抬起圓滾滾的腦袋,幽藍光芒掃過徐長青,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小子,莫要好高騖遠。那不是你眼下這點微末修為能觸碰的東西。
其內蘊的界律威壓與資訊洪流,強行窺探,神魂被碾碎化為飛灰都是輕的,小心真靈都被同化,永世困於陣紋之中不得超生。”
它老氣橫秋地說道,短小的胳膊甚至試圖抱胸做出告誡姿態,卻因體型圓潤、手臂太短,只做出一個略顯滑稽的環抱自己肚皮的姿勢。
徐長青不語,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它,顯然並未被完全嚇退。
僵持片刻,七號似乎覺得這般拿捏頗有意思,幽藍眼眸閃爍了幾下,慢悠悠地補充道:
“看在你小子還算懂事,提供靈石助本座恢復的份上……指給你看看也無妨。”
它抬起一隻短爪,指向大廳盡頭那面佔據了整面牆壁、刻畫著巨城建造與封印諸多異物景象的巨大壁畫,
“喏,整座‘元始城’的中樞,某種意義上就是它了。”
徐長青霍然轉頭,目光再次投向那面氣象恢宏、筆觸古拙的壁畫。
他萬萬沒想到,掌控整座詭異巨城、排程無數傀儡、甚至可能連通那白霧世界的核心樞紐,竟是這般顯眼又不起眼的一面牆!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陣法樞紐應是精密複雜儀器的想象。
他下意識地催動一絲極其細微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向壁畫表面探去,試圖感知其特異之處。
然而,神念尚未真正觸及壁畫表面,距其尚有尺許距離時,異變陡生!
壁畫上那些原本沉寂的、描繪著巨柱根基、街道脈絡、異物封印的玄奧線條與符文,猛地齊齊亮起一瞬微光!
一股龐大、古老、蠻橫至極的排斥力如同沉睡的巨獸被蚊蠅驚擾,轟然反擊!
“嗡!”
徐長青只覺眉心如同被一柄無形卻凝練至極的重錘狠狠砸中,識海劇烈震盪,眼前金星亂冒,陣陣發黑,悶哼一聲,氣血翻湧,身形不穩地向後踉蹌一步,臉色瞬間白了三分,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那反擊之力並未追擊,只是霸道地宣示著不可侵犯的界限,旋即隱沒,壁畫恢復如常,彷彿方才只是幻覺。
“噗嗤……哈哈哈!”旁邊傳來壓抑不住的、用木頭嗓子發出的悶笑聲,乾澀又滑稽。
只見七號木熊用一隻短爪捂著大概是嘴巴的位置,圓滾滾的身體笑得前仰後合,不住顫抖,幽藍眼眸彎成了月牙狀,充滿了惡作劇得逞的、毫不掩飾的快意,
“說了你碰不得,偏不信邪!愣頭青!小子,這教訓可記住了?神魂震盪的滋味不好受吧?”
它笑得幾乎喘不上氣,木質關節咯吱作響。
徐長青按著發脹刺痛的額角,緩了好幾息才勉強壓下神魂的悸動與翻騰的氣血,看著那笑得快散架的木熊,無奈道:
“前輩既知如此,何不早明言反噬之厲?也好讓晚輩有所防範。”
“早說了你未必體會深刻,不撞一次南牆,怎知牆硬?”
七號放下爪子,語氣裡依舊飽含笑意,甚至還帶著點孺子不可教的調侃,
“現在這般,皮肉……呃,神魂之苦過了,豈不記得更牢?免得日後見了什麼好東西都手賤想去摸一把,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徐長青決定不跟這失憶後性子變得惡劣的老古董計較,轉而問起最關心的問題:
“前輩,那‘白霧區域’,以及其中的陽心玉礦與月靈果樹,又是何等存在?與此城是何關係?”
提到這個,七號木熊的形態稍微正經了些,它歪著圓腦袋,似在努力回憶:
“那裡……原本應是‘藥園’或者‘苗圃’之類的地方吧?種植孕育了諸多靈材奇珍,靈氣充沛得不像話……但後來,好像出了什麼變故……”
它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困惑,“記不清了,總之就破敗了,只剩下那片怪霧和少數幾樣東西還挺著。”
它頓了頓,幽藍眼眸瞥向徐長青,短爪再次伸出,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個修仙界通用的手勢:
“不過嘛,那裡殘留的陣法倒是有點意思。想知道?”
徐長青看著它那幾乎形成肌肉記憶的、明目張膽索要好處的樣子,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卻也只能按下吐槽,配合地問道:
“還請前輩解惑,有何特異之處?”
七號卻不答,只是維持著那個手勢,幽藍晶體閃爍著狡黠的光,一副“規矩你懂”的表情。
徐長青暗歎一聲,認命地再次劃撥了一萬下品靈石,裝入另一個空置的堅韌玉盒遞過去。
心中暗道這哪是古老守衛,分明是招了個祖宗兼銷金窟。
木熊一把抱過玉盒,看也不看,再次連同盒子一起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嚼碎嚥下,彷彿吃的是酥脆的點心。
靈氣入腹,它似乎更滿意了,這才慢悠悠地說道:
“普通的聚靈陣,無非是匯聚周遭天地靈氣,讓靈植待得舒服點,生長速度比外界快上幾成頂天了。但那古陣不同……”
它語氣帶著一絲賣弄和追憶,
“它是直接撬動一絲微薄的時光與造化之力,‘催生’!
干涉小範圍內的時光流轉與靈物靈植孕育,省卻的是實打實的生長年限!
效果嘛,跟你提供的靈氣源頭品級和數量直接掛鉤。
能量越精純龐大,加速效果越恐怖。
你小子要是將來能耐夠大,福緣夠深,搬條天階靈脈甚至抽條先天靈根來給它供著,陣裡孕育一年,媲美外界自然生長萬載也不是虛妄!”
正說著,它啃食靈石的動作突然一停,幽藍光芒猛地聚焦在徐長青身上:
“等等!你小子剛才特意問了陽心玉和月靈果……你是不是進去搜刮過了?”
徐長青被它突然凌厲起來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識回道:“確是採擷了一些備用。”
“一些?”七號的木頭聲音陡然拔高,“採了多少?!”
徐長青回想了一下那幾乎塞滿整個黃階極品儲物鐲的數量,斟酌道:“約莫……裝滿了一個儲物法器?”
“你——!”七號木熊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幽藍眼眸光芒爆閃,氣得整個木頭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你個敗家……不知輕重的混賬小子!”
話音未落,徐長青只覺眼前景物猛地一花,空間轉換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待他穩住身形,赫然發現已不在城主府,而是身處那片熟悉的、霧氣翻湧的空間。
腳下是鬆軟的、蘊含陰陽二氣的土壤,前方正是那赤紅礦脈與銀白森林交織的奇異景象。
七號木熊的身影也出現在旁邊,它一落地,便急匆匆地邁開短腿,蹦到那赤紅與銀白交界的核心區域。
只見那裡,原本應相對規整的礦脈邊緣被粗暴地撕裂開多處巨大的豁口,露出內部暗淡的岩層;
銀白森林那邊,好幾處地方像是被颶風颳過,枝葉凌亂,甚至有幾株較小的月靈果樹歪倒在一旁,靈光黯淡。
顯然是徐長青之前為了效率,用靈力掌刀和絲網進行“掠奪式”開採留下的痕跡。
“看看!你看看!”七號木熊指著那狼藉的景象,氣得用短爪連連跺地,梆梆作響,“這叫‘採擷了一些’?你這是刨根掘底!蝗蟲過境!”
它猛地轉身,身體雖小,卻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再次化作一道殘影!
徐長青早有防備,身形急退,同時靈力護罩瞬間激發!
然而——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那靈力護罩如同紙糊般被輕易穿透,徐長青額頭上同一個位置,再次遭到一記精準而沉重的爆慄!
劇痛傳來,他捂著迅速隆起的包,倒抽一口涼氣,心中駭然。
這木熊的實力,深不可測!
“這兩樣靈物是維繫這方殘缺世界平衡穩定的基礎節點之一!
它們大量流失,此地震盪加劇,那白霧為何獨獨籠罩庇護此地?就是因其脆弱!需靠它們散逸的陰陽精氣調和穩固!”
七號木熊氣呼呼地數落道,“你倒好,一口氣差點把‘房梁’給抽了!若非……哼!”
它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止住,只是兀自生著悶氣,幽藍眼眸瞪得溜圓。
徐長青揉著額頭,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藥園”,又想到自己儲物鐲裡那海量的陽心玉和月靈果,不禁也有些理虧:
“晚輩不知此事關隘如此重大,當時只想著……”
“只想著多多益善,反正天降橫財不拿白不拿,是吧?”七號沒好氣地打斷他,語氣諷刺。
徐長青沉默,算是預設了。
然而,就在這時,前一秒還氣得跳腳的木熊,忽然安靜了下來。
它幽藍眼眸中的怒火如同潮水般退去,轉而閃爍起一種奇異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玩味、幸災樂禍乃至一絲期待的眼神。
它甚至慢條斯理地……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塊靈石,“咔嚓咔嚓”地嚼了起來,姿態悠哉,與方才的暴怒判若兩熊。
這突兀的轉變讓徐長青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前輩……您這是?”
七號聳了聳肩,木質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它用一種近乎淡然的語氣說道:
“沒什麼。反正這代價,你遲早總要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