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蟠桃傳聞(1 / 1)
白霧如舊,無聲地流淌在這片奇異空間的每一寸角落,將赤紅礦脈與銀白森林的殘跡溫柔地包裹,朦朧似幻。
徐長青立於此地,深吸一口帶著淡淡枯朽與新生氣息的空氣,壓下因七號先前那句“代價”而泛起的漣漪。
當務之急,是驗證此地的實用性。
他並未忘記進入這秘境的主要目的,為家族尋找一處能穩定產出高階靈植的根基之地。
目光掃過那些華美卻已失去生機的枯木空殼,他心中已有計較。
此地靈氣之濃郁精純,遠超青玉峰,甚至不亞於安家的碧波潭,乃是培育靈植的絕佳場所。
他此番帶來的種子雖品階不高,卻正是測試土壤與靈氣的完美試金石。
想到便做。
徐長青挽起袖子,不再理會那兀自在一塊溫熱陽心玉礦石上“咔嚓咔嚓”啃著靈石、彷彿無事發生的七號木熊。
他選定一片相對平整、靠近陰陽交匯之氣的區域,開始清理那些枯死的靈植殘骸。
他動作麻利,將枯枝敗葉歸攏到一旁,露出下方顏色深褐、隱隱有靈光流轉的土壤。
觸手溫熱,蘊含著驚人的肥力與靈性,遠比徐家靈田的土質好上無數倍。
接著,他從儲物鐲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各類種子。
皆是煉製聚氣丹所需的基礎材料:
需凝露草、聚元果、地脈紫芝、引靈花……皆為黃階品質。
他小心翼翼地將種子分門別類,憑藉著自己觀摩澗月勞作以及翻閱族中靈植夫手冊得來的有限知識,
按照這些靈植各自不同的生長習性,規劃出不同的區域,或仔細撒播,或精準點種,
繼而引動此地濃郁的靈氣,細細蘊養覆蓋其上,最後才覆上那靈性驚人的土壤。
一時間,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藥園”遺蹟中,竟響起了悉悉索索的翻土播種之聲。
“咔嚓…咔嚓…”
七號木熊啃噬靈石的聲音單調而固執地迴盪著,與徐長青的忙碌形成了鮮明對比。
它幽藍寶石般的眼眸懶洋洋地瞥著徐長青那認真卻略顯生疏的忙碌背影,
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蒼老沉悶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與痛心,打破了寂靜:
“小子,你這般忙活,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小子,停停停!你這般忙活,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白白糟踐了這方靈土!”
徐長青動作不停,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哦?前輩有何高見?晚輩愚鈍,只會這些笨法子。”
“高見?哼!豈止是高見!”
七號似乎被徐長青這“不求上進”的態度氣到,
從礦石上一躍而下,短腿邁動,蹦到徐長青剛整理好的一畦地旁,短小木爪毫不客氣地指著那剛播下凝露草種子的土地,
“你可知此地昔日孕育何物?玉髓枝!凰血藤!星辰蘭!
哪一株現世不是引得元嬰化神的老怪物打破頭、掀起血雨腥風?
你如今竟拿這無上靈土,來種這些……這些靈氣稀薄的黃階靈植?”
它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圓滾滾的身子圍著徐長青剛開闢出的小小藥田蹦躂了一圈,木頭爪子連連揮舞,語氣裡的痛心疾首絕非作假:
“糟踐!真是糟踐東西!靈韻如此充沛、蘊含一絲造化本源的寶地,合該用以蘊養地階、甚至天階的奇珍異寶!
小子,聽本座一句勸,別鼓搗這些破爛了,心思放在正道上,早早修好那核心大陣才是正經!
待此地靈氣徹底復甦,陰陽造化之力運轉自如,何愁不能種仙草,得長生?屆時……”
徐長青手下不停,精準地將一枚聚元果種子埋入合適的深度,語氣依舊平淡地打斷它的暢想:
“修陣所需材料,動輒虛空神晶、萬年地心玉髓,晚輩傾全族之力,賣身百年,也湊不出半釐。
遠水難解近渴,畫餅不能充飢。
眼下能利用此地,種些實用的,貼補家用,已是難得。”
“嘖,沒出息!眼皮子淺!”
七號不滿地哼哼,木頭嘴巴撇著,但看著徐長青播種時某個略顯生疏的細節,又忍不住出言指點,彷彿不吐不快,
“停停停!那邊!
對,就是你左手邊那株地脈紫芝的種子,埋深了半寸!
此物性喜陰卻需接地氣,深一寸則芽悶於土,難見天日,淺一寸則根浮於表,難以汲取地脈紫氣!
需得不偏不倚,方能最大程度汲取地脈紫氣!
還有那引靈花,種子那般一把撒下去不行!
太過密集!需以靈力懸託,均勻點落,否則日後根系糾纏,互相爭奪靈蘊,誰都長不好,白白浪費種子和地力!”
徐長青手上動作一頓,依言調整。
他在澗月學習靈植夫知識時確實旁聽過一些,族中玉簡也讀過幾枚,但親手實踐起來終歸生疏。
經七號這老古董毫不客氣地點撥,立刻感覺手法順暢了許多,對靈植習性的理解也深了一分。
他不由看了那木熊一眼,這老傢伙雖然嘴臭脾氣壞,但肚裡確確實實有真貨,見識廣博得可怕。
七號見徐長青從善如流,似乎找到了某種久違的存在感和優越感,愈發喋喋不休起來,
一邊“咔嚓咔嚓”地啃著靈石,一邊從各種靈植的獨特習性講到不同土壤區域的靈氣微調和,
又從如何引導陰陽二氣更高效地滋養靈植講到某些靈植之間的伴生與禁忌,
言語間三句不離“早日修好大陣”,“未來可期”,“重現上古榮光”。
絮叨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它似乎是想加強說服力,啃靈石的動作猛地一停,
幽藍眼眸瞥向徐長青,用一種彷彿談論今天霧氣濃淡般的極其隨意的語氣道:
“……再說了,你小子辛辛苦苦種這些黃階玩意兒,就算年年風調雨順大豐收,刨去種子成本、你耗費的人工心力,
攢下的那三瓜兩棗靈石,夠你進這秘境一趟的門票錢嗎?怕是連零頭都不夠……”
話音未落,七號猛地一僵,彷彿被自己的話噎住了,啃了半截的靈石“咯嘣”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徐長青播種的動作瞬間徹底停滯。
他緩緩直起身,轉過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七號,眼神裡充滿了驚疑與銳利的審視。
門票費?
他進入這片白霧區域,依靠的是陰陽道鑑開啟那空間裂隙,此事乃他最大的秘密,關乎前世今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半個字。
這七號,一個記憶殘損嚴重、自稱是古城守衛的傀儡,
如何知曉?
場間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白霧依舊無聲流淌,卻彷彿帶上了幾分凝滯的重量。
七號木熊僵硬地保持著仰頭的姿勢。
它似乎想強裝鎮定,搪塞過去,但在徐長青那毫不掩飾、彷彿能穿透木頭殼子的懷疑目光注視下,最終敗下陣來。
它笨拙地彎腰,撿起那塊掉落的、靈氣已失大半的靈石,有些慌亂地塞進嘴裡,發出更響亮更用力的“咔嚓咔嚓”聲,試圖用噪音掩蓋尷尬,
同時猛地扭過圓滾滾的身子,用後背和屁股對著徐長青,擺出了一副“我什麼都沒說,你剛才幻聽了,也別再來問我”的沉默抗拒姿態。
徐長青心中疑竇叢生,浪潮般翻湧。
這老古董果然藏著無數秘密,而且似乎遠比它表現出來的知道得更多!
但他深知,對方若鐵了心不說,自己眼下修為低下,根本毫無辦法強行逼問。
糾纏不休,反而可能讓剛剛因為靈石供應而略有緩和的脆弱關係再次降至冰點,於眼下處境不利。
他強行按下心中翻騰的疑慮,決定暫不糾纏此事,以免打草驚蛇。
轉而,他想起了另一件更為切實、也一直困擾他許久的難題。
他重新蹲下身,一邊看似隨意地繼續播種,一邊用一種略帶調侃和激將的語氣開口,試圖撬開七號的另一張“嘴”:
“修陣之事,虛無縹緲,堪比鏡花水月。倒是前輩方才所言,什麼種仙草、得長生……”
徐長青搖了搖頭,臉上適時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不以為然和懷疑,
“延壽靈物?此等逆天改命之物,我在那些最為荒誕不羈、只能騙騙凡人的上古神話話本中都未曾見過其真切記載。
向來是只聞其名,未見其形。坊市間偶爾流傳的,也多是騙局。
想來即便世上真有,也早已被那些通天徹地、壽元將盡的老怪物大能修士們爭奪瓜分殆盡了吧?豈是我等微末修為能覬覦的?”
他說著,眼神狀若無意地掃過七號那深棕色的木頭身子,神態之間流露出一種恰到好處、卻不至於直接激怒對方的懷疑:
“前輩您……若真見識過,甚至擁有過那般不可思議的神物,
自身又何至於……何至於被一具結丹期的傀儡身軀逼至玄銅聖軀盡毀、靈性瀕滅,只得寄身於這……這具木軀之中的境地?
這……未免有些難以令人信服啊。”
他巧妙地將“結丹期傀儡”而非“鬼手”作為比較物件,既點了對方痛處,又留有餘地。
果然,激將法對這隻性子惡劣、又極端喜好吹噓和擺老資格的老古董效果顯著。
七號猛地轉過身,幽藍眼眸瞪得溜圓,木頭嘴巴開合,發出梆梆的空響,像是被踩了最痛的尾巴:
“哼!虎落平陽被犬欺,龍游淺水遭蝦戲!
小子,你懂什麼!
本座當年……當年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陣仗沒見過!
什麼稀世奇珍沒掌過!
延壽靈物?哼,少於千年的,品相不佳的,本座都懶得嘗第二口!
塞牙縫都不夠!”
徐長青手上播種的動作微微一頓,臉上詫異之色更濃,精準地抓住了另一個關鍵詞:
“嘗?前輩,您乃是傀儡之軀,無血肉之軀壽元枯竭之憂,這延壽靈物於您……也能‘嘗’?有何用處?”
他刻意忽略了七號吹噓的“千年以下不屑嘗”這部分,緊緊抓住了“嘗”這個對於傀儡而言極不尋常的字眼。
七號似乎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些了不得的東西,
但話已出口,又被徐長青那“無知”的問題一激,傲嬌脾氣上來,啃靈石的動作都忘了,老氣橫秋地道:
“孤陋寡聞!誰告訴你延壽靈物只是增添壽元那麼簡單?”
它用短爪敲了敲自己的木頭腦袋,發出空響:
“延壽之效,根源在於其內蘊含的一絲天地‘生’之道蘊!
得此道蘊,方可滋養肉身,穩固神魂,真靈不昧,抵禦時光侵蝕!
這才是它們能讓修士逆天改命的根本所在!
反之,若無此核心道蘊,不過是空具其形、虛有其表的殼子罷了,與尋常靈植無異!”
“本座雖是傀儡之軀,無肉身腐朽之煩惱,然核心之內,亦需一點真靈不滅,意識長存!
那道蘊,於我等而言,正是滋養、守護這點真靈的無上妙品!”
七號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一絲後怕和不易察覺的驕傲,
“若非本座昔日……咳咳,積攢深厚,真靈堅韌遠超尋常,又略通幾分保命秘術,
上次早就真靈潰散,變成一堆真正的爛木頭了,哪還能撐到你小子過來,撿了個現成便宜?”
“哦……原來如此。道蘊……”徐長青若有所思,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了自家小院裡那株被點化後,靈性十足卻遲遲不開花結果,終日陷入沉睡的【靈桃樹】。
莫非……問題就出在這“道蘊”之上?
因為它缺少那絲核心的“生”之道蘊,故而無法孕育出真正具有神異的果實?
一個念頭閃過,他冷不丁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七號,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好奇:
“前輩您見識廣博,可曾聽說過……‘蟠桃’?”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觀察著七號的反應:“晚輩曾於一殘破古卷中瞥見過這個名字,語焉不詳,只模糊提及似是某種了不得的延壽靈根,神效非凡……不知是真是假?”
“蟠桃?”
七號木熊聞言,咀嚼靈石的動作猛然停滯。那兩顆幽藍寶石鑲嵌的眼眸中,光芒驟然凝固,彷彿被這兩個字觸動了某種深埋在破碎記憶最深處的弦。
它僵立在原地,圓滾滾的腦袋微微歪著,像是在極力傾聽某種遙遠時空的迴響。
木頭刻出的面部線條似乎都變得有些不同,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或暴躁傲嬌的模樣,而是陷入了一種茫然的追憶。
寂靜籠罩了一人一熊。只有周圍的白霧仍在無聲流淌。
過了好半晌,七號眼眸中的藍光才開始極其緩慢地重新流轉,它似乎無意識地抬起短小的木爪,擦了擦那根本不會流出口水的木頭嘴巴。
蒼老沉悶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罕見的、陷入遙遠回憶的模糊與遲疑:
“……蟠桃……?”
“好像……是聽過……還……嘗過……”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沉溺於某種味覺的幻夢之中。
“味道……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