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秘境迴歸(1 / 1)
曦光初透,淡金色的光線穿過窗欞格柵,在室內投下斑駁光影,悄然驅散了一夜的沉寂與黑暗。
徐長青靜立房中,心念微動,身前空氣微微扭曲,一面古樸圓鑑的虛影浮現又隱去,陰陽輪轉間,空間似水紋般盪漾開來,一道身影隨之被“吐”了出來。
是七號木熊。
它那圓滾滾的木頭身子在地上滾了半圈才站穩,短小的木爪下意識拍了拍並不會有灰塵的肚皮,幽藍寶石鑲嵌的眼眶中光芒流轉,帶著一種久違人間的陌生與好奇,開始打量起這方狹小卻充滿生氣的空間。
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與秘境截然不同。
沒有那亙古死寂的壓迫感,沒有那無處不在、吞噬一切的白霧,也沒有廢墟殘陣散發出的荒涼與枯朽。
取而代之的,是紫檀木傢俱散發出的淡淡清香、煉丹後殘留的些許清苦藥氣、冷茶氤氳的微澀水汽,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活人起居留下的溫暖生活氣息。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七號記憶碎片中早已模糊的“煙火氣”。
徐長青沒有立刻理會它那副“劉姥姥初進大觀園”般左右環顧、嘖嘖稱奇的模樣。
他徑自走到窗邊那張紫檀木小几前。
几上放置著一尊造型古雅、包漿溫潤的青銅狻猊香爐。
他開啟爐蓋,指尖從一旁的玉盒中捻起一小撮淡褐色的凝神香末,指尖靈力微吐,香末無火自燃,頃刻間升起一縷纖細宛若遊絲的青煙,散發出令人心神安定的檀香氣息。
香氣緩緩瀰漫開來,如同無形的暖流,溫柔地撫慰著、驅散著神魂深處從秘境帶出的那份沉甸甸的疲憊。
這份疲憊,遠不止是身體因長時間躬耕播種、疏導地氣所帶來的肌肉酸脹;
更深層的,是心神持續高度集中,既要應對秘境環境的不確定性,又要承受七號那老古董連珠炮似的“靈植指點”和見縫插針、喋喋不休的“畫餅”雙重摺磨後,所產生的深深倦怠。
那老傢伙一邊炫耀著它那淵博得嚇人的上古靈植知識,彷彿親身種過蟠桃母樹,
一邊又無時無刻不在見縫插針地催促他儘早湊齊那些聽起來就如天方夜譚般的材料,去修復那座耗資絕對堪稱恐怖的古城核心大陣,言語之間描繪的美好藍圖,
彷彿那陣法只要明日修好,後天徐家就能立刻橫掃清河郡,大後天便可劍指青玄宗。
他輕輕放下香爐蓋,提起長桌上那把素白瓷胎、青花勾勒的執壺,為自己斟了杯隔夜的冷茶。
澄澈微黃的茶湯冰涼入口,略帶澀味,正好有效地壓下心緒中因七號話語和未來重擔而翻湧的雜念。
眼角餘光瞥見七號正好奇地歪著圓腦袋,用一隻短小的木爪試圖去捕捉香爐裡升起的、變幻莫測的煙柱,那煙柱卻每次都從它的木頭指縫間溜走。
徐長青動作頓了頓,略一思索,又取過一隻同樣素淨的茶杯,斟了七分滿的冷茶,推至桌案對面。
“前輩,初臨寒舍,也嚐嚐這凡間粗茶?”徐長青語氣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七號扭過圓滾滾的腦袋,幽藍眼眸瞥了那杯清茶一眼,似乎對“嘗”這個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它邁著笨拙卻又努力想走出沉穩氣勢的步伐,“蹦蹬蹦蹬”地跳到桌旁,短爪一把撈起那隻對它爪子而言略顯小巧的茶杯。
與其說是品茗,不如說是倒灌,木頭嘴巴那裡一道淺淺的刻痕開合了一下,整杯茶瞬間消失不見,喝得比江湖豪客的牛飲還要乾脆利落,一滴不剩。
“嘖!”蒼老沉悶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誇張的嫌棄,
“這、這什麼寡淡玩意兒?簡直清湯寡水,靈氣稀薄得幾乎嘗不出來!
小子,你就常年住在這種靈氣貧瘠得令人髮指的地方?
依本座看,還不如就留在秘境那殘陣裡頭潛心修煉,雖說破敗了些,靈氣濃度也比你這蝸居強上十倍不止!進度豈非快上許多?”
徐長青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默默放下自己的茶杯,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幾分現實的重量:
“前輩說得自是輕巧。一則,我若驟然消失許久,音訊全無,家中父親、弟子,還有這丫頭,”他目光掃了一眼樓梯方向,難免憂心焦慮;
二則,徐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強敵環伺,危機四伏,我身為家族核心子弟,豈能只顧自己安心在秘境閉關,而對外界風雨、家族安危不聞不問?
三則……”
他頓了頓,看向七號,眼神裡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一種“您老別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意味,
“秘境裡的靈氣,莫非是免費任取任用的?上次那三十六萬下品靈石的‘門票’代價,小子我可還是記憶猶新,肉痛至今。”
七號正要伸向茶壺、似乎想再倒一杯仔細“品鑑”挑刺的爪子頓時僵在半空,
隨即它若無其事地收回爪子,努力挺起其實並不存在的木頭胸膛,將兩隻短小的前爪笨拙地背在身後,試圖擺出一副世外高人超然姿態。
只可惜它圓滾滾的身材和短得幾乎看不見的脖子,讓這故作深沉的姿勢顯得頗為滑稽可笑。
“哼!無知小輩!本座何等身份,豈是那等貪圖靈氣享受、追求洞天福地的庸俗之輩?”
它蒼老的聲音努力繃出威嚴,
“此番隨你出關行走,是為勘察世間疾苦,觀覽萬年滄桑變幻,看看這萬年後的修真界究竟凋零退化成了何等模樣……嗯,眼下看來,果然是靈氣稀薄,道韻不顯,傳承斷絕,令人不勝唏噓,失望至極。”
然而,這高人風範維持了不到三息,它話鋒一轉,幽藍眼眸閃爍,湊近幾分,聲音壓低,帶上了一絲諂媚:
“咳咳……當然啦,最主要的是,秘境裡那些高階靈材早就耗光了,靈石也啃完了,實在是……嘴裡淡出個鳥來!
本座這具臨時軀殼需要重新祭煉,核心靈性也需蘊養,這不得……出來找點嚼頭?”
說著,那隻熟悉的、短小而圓潤的木爪又伸到了徐長青面前,爪心向上,指尖熟練地搓了搓。
徐長青看著這無比嫻熟、幾乎形成了本能肌肉記憶的討要動作,一陣無言以對,額角彷彿有黑線垂下。
這老古董,對於伸手討要靈石這件事,簡直已經修煉到了“道法自然”的境界,渾然天成,毫無滯澀。
自打將它從那堆玄銅聖軀的殘骸中小心翼翼“撿”回來,耗盡心力用這最低等的青紋木勉強拼湊出這個熊形軀殼修復至今,前前後後砸進去的靈石,細算下來,沒有七萬也絕對有六萬五千下品靈石了。
父親咬牙預支、用於家族未來和那縹緲希望的那百萬巨資,眼見著就已縮水近半,如同雪崩般消融。
尋常練氣後期修士,辛辛苦苦數年,也未必能煉化積累得了這個數的零頭,這老東西吸收起靈石來卻如同無底深淵,只見投入,不見底限。
他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認命地從儲物鐲中又取出一枚儲物戒,指尖靈光一閃,忍著肉痛,再次劃撥了整整一萬枚下品靈石存入其中,遞了過去。
那戒指瞬間變得沉甸甸,靈光氤氳。
“前輩,省著點……吃。”徐長青的聲音裡充滿了真摯的肉痛感,幾乎是在懇求,
“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般流水似的花費。再這般下去,小子我真要被迫去喝西北風了。”
七號一見那枚靈氣盎然的戒指,幽藍眼眸瞬間亮了好幾個度,光芒灼灼,一把“薅”了過去,彷彿怕他反悔似的。
看也不看,直接熟練地塞進那木頭嘴巴的刻痕裡。
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碎裂聲立刻密集地響起,它一邊賣力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怨:
“省得省得……知道啦!年紀輕輕,囉囉嗦嗦!讓你小子撿了……咳咳,是天大的緣分讓你遇上了本座!
這若是放在上古,那些所謂的仙家大宗、無上聖地,便是派出九蛟拉動的龍車、百鳥托起的鳳攆,帶上厚禮誠心誠意來請,本座都懶得瞥他們一眼!
如今不過是暫居你處,吃你幾塊劣質靈石,還整日嘰嘰歪歪,一副小家子氣……”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巨大價值,好讓這“吝嗇”的宿主心理平衡些,也或許是為了轉移話題,
它一邊啃著靈石,一邊隨意地抬起另一隻空閒的木爪,對著小院四周看似漫不經心地輕輕一揮。
嗡!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微、如同春日冰層破裂的“啵”的輕響。
徐長青敏銳的神識立刻感覺到,原本籠罩著小院、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守護陣法光幕,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消散於無形,
那層隔絕內外氣息、聲音、窺探的堅韌屏障,竟被這木熊如此輕描淡寫地、揮手間悄然撤去!
他甚至沒察覺到任何靈力劇烈波動的痕跡!
徐長青心中頓時凜然一驚。
這守護陣法乃是族中客卿楊老頭多年的心血之作,傾力佈置,品階高達黃階極品,距離玄階下品也不過是半步之遙,等閒築基初期修士想要強行破開,也需耗費一番手腳,弄出不小動靜。
竟……竟被這看似滑稽的木熊,如此不著痕跡、舉重若輕地隨手破去?
這七號在陣道一途上的修為見識,究竟深不可測到了何種駭人聽聞的地步?
恐怕放眼整個清河郡,乃至周邊數郡,都難尋能與之比肩者。
不知將其放在青玄宗那般龐然大物之內,又能排到第幾序列?恐怕絕非普通長老可比!
就在徐長青心中暗自動容,為七號這深不見底的陣道實力而震驚沉吟時,
一個清脆活潑、帶著剛睡醒不久特有的軟糯味道的驚呼聲,如同出谷黃鶯般,脆生生地從樓梯口傳了過來:
“哇!少爺,您回來啦!咦?這、這是什麼?一隻木頭小熊?好可愛呀!是少爺特意買回來送給我的嗎?”
伴隨著咚咚咚的輕快腳步聲,澗月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她顯然早已起床,只是因陣法開啟才一直待在樓上。
此刻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那裡,髮髻還有些微蓬鬆,幾縷碎髮調皮地貼在光潔的額角,一雙杏眼瞪得溜圓,充滿了驚喜與好奇,目光牢牢鎖定在桌案上那隻深棕色、圓頭圓腦的木熊身上,完全沒注意到自家少爺臉上那瞬間僵住的表情。
七號咀嚼靈石的動作猛地一停。
被一個黃毛丫頭稱為“木頭小熊”?還說“可愛”?甚至以為是送給她的“禮物”?
奇恥大辱!
它堂堂元始古城守衛……雖然具體名號記不清了豈能受此大辱!
幽藍寶石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清晰的惱意,短小的木爪揚起,那熟悉的、準備敲人爆慄的起手式就要出現——目標顯然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徐長青暗道不好,這老古董脾氣惡劣,被澗月如此“冒犯”,怕是真要動手。
他深知七號那看似滑稽的短爪蘊含何等恐怖的力量與速度,身形當即一動,就欲上前阻止。
然而,就在那木爪即將揮出的電光石火間,七號眼眶中那兩簇幽藍的光芒,在觸及澗月身影的剎那,猛地凝固了。
那光芒不再是因為惱怒而閃爍,而是陷入了一種極致的專注與驚疑,彷彿看到了某種絕不可能在此地出現、卻又真實無比的事物。
它揚起的爪子僵在半空,整個木頭身子一動不動,只是“盯”著澗月,幽藍核心深處光芒劇烈流轉、明滅不定,彷彿在它的靈識深處正掀起一場無聲的風暴。
那股即將爆發的怒氣,竟就這樣突兀地、詭異地消散於無形。
樓梯口,澗月眨巴著大眼睛,對剛才險些降臨的“爆慄危機”毫無所覺,依舊滿臉欣喜地看著那隻造型別致的“木頭小熊”,期待著小院新成員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