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滴答……滴答……”
殷紅的鮮血滴在地面,隨著濃烈血腥味的蔓延,奉天殿內落針可聞。
徐珵才剛放下沒多久的心再度提了起來,臉色變幻不定。
郕王在這會兒又重提“南遷之事”,難不成是想清算?
王直皺眉看著朱祁鈺刀上的血,心頭一時波瀾起伏。
朱祁鈺才剛剛掌國,就在奉天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殺人?
暫且不說暴虐不暴虐,於禮制就完全不合!
于謙凝眸望著地上蔓延的血跡,突然一甩袍袖,衝著朱祁鈺行禮,揚聲道:
“殿下做的錯了。暫且不提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之事,奉天殿乃我大明內廷中樞,豈可行此暴虐之事?”
朱祁鈺轉頭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如果按歷史原有程序來講,京師保衛戰也不會輸。
可他要的,不止是不會輸,還有重塑被朱祁鎮那個廢物險些折斷的大明鐵血傲骨!
當此非常之時,就要行非常之事!
心中打定主意,朱祁鈺突然笑了:
“於尚書所言甚是。但此獠氣焰兇惡,視我大明上下於無物,再加上顧念皇兄在瓦剌軍中安危,也是一時怒急也行了錯事。”
這一套家國大義壓下來,于謙臉色一時微怔。
“放心,之後,孤絕對不會行此酷烈無禮之事。”
衝著于謙安撫壓了壓手,朱祁鈺闊步走向御階,不回頭道:
“此事略過——孤方才問了,之前主張南遷的官員都有哪些?”
站定,朱祁鈺猛然轉頭,聲音冰冷:“諸卿可還沒回孤。”
“噗通……”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一時間,先前力主南遷的官員幾乎盡數跪倒在地。
“殿下,臣先前一時昏了頭腦,懇請殿下見諒……”
一個禮部侍郎跪著膝行幾步。
“殿下明鑑,臣那也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著想……”
又一個翰林學士顫著身子,跪地叩首不停。
朱祁鈺看也不看他們,緩緩落座之後,看向徐珵:
“徐珵,孤記得那會兒你好像也力主南遷?”
徐珵臉色一僵,喉結微動,抬頭愣愣看著朱祁鈺。
朱祁鈺視線落在他腰間價值不菲的玉佩上,似笑非笑。
徐珵有些不明就裡,只能硬著頭皮道:
“微臣自殿下先前所言所行,已然醒悟。但臣是翰林學士,為天下學子之表率,有錯需罰……”
朱祁鈺輕笑著打斷他:“好一個有錯必罰。”
徐珵額頭冷汗再度滲出,喉頭有些發緊。
“你這翰林之位,是你憑藉自己學識和才能所得。但又不能不罰,而恰好,軍費眼下有些緊張……”
朱祁鈺緩緩開口。
徐珵眼神一亮,旋即醒悟,忙不迭接話:
“為贖罪,臣願獻上所有身家以充軍餉!”
幾個南遷派的文臣愕然看向他。
朱祁鈺拍椅而笑:
“好一個知錯能改的徐翰林!”
王直一時間有些發愣,軍費短缺,還可以直接這樣當庭勒索朝廷大臣的嗎?
于謙剛想皺著眉出列,跪在地上的禮部侍郎福至心靈,立即搶聲道:
“監國,臣也頗有家資!”
身子顫個不停的翰林學士也猛然抬頭:
“臣也一樣!”
朱祁鈺挑著眉起身:“其他人呢?”
一眾之前支援南遷的大臣紛紛慷慨附和。
但有沒有在心裡將徐珵罵的狗血淋頭,可能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朱祁鈺大致清點了一下人數。
南遷的六部侍郎,翰林編撰,各階武將,大致有二十多人。
即便一人只能擠出來一萬兩,那也是二十萬兩白銀了,足夠支應一段時日軍需用度……
一甩袍袖,朱祁鈺灑然而笑:
“既如此,諸位大臣所捐獻的軍需用度之事,就交給徐翰林全權統籌。”
徐珵躬身應命。
臉色恢復嚴肅,朱祁鈺一字一句道:
“最後一事,臨時內閣朝後即刻擬旨,昭告天下——土木堡之敗,非我大明無人,而是奸佞誤國,耽害社稷!”
“自今日起,本監國在此立誓,率眾死守京師,誓保大明!若違此誓,神人共棄!”
于謙看著昂然而立的朱祁鈺,心神一時微微搖曳。
王直舉起芴板,老邁的聲音混雜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之中幾乎毫不起眼。
“臣等,誓死追隨監國,死守京師,誓保大明!”
……
隨著大太監金興的一聲“散朝”,朝會正式落下帷幕。
王直隨著人流,繞開殿中刺眼的血汙。
在即將走出殿門之時,鬼使神差回頭看了一眼。
朱祁鈺身著五爪蟒袍,只是望著離開群臣,負手而立。
王直心中無來由生出一個念頭。
或許,郕王這些自己看不懂的手段,真的可以挽救眼下的大明?
于謙在迴廊下被王誠擋著了。
王誠躬著身子,低聲道:
“於尚書,天冷,我家王爺請您先去側殿用杯熱茶,暖暖身子,稍待片刻。”
于謙靜靜看著他,一甩衣袖:“帶路。”
可他還沒跨入偏殿,手臂卻突然被人扯住。
轉頭,于謙正對上朱祁鈺清澈沉穩的眸子。
“不必去偏殿了,瓦剌來勢洶洶,於尚書可否隨孤去巡視一下城防?”
于謙肅然躬身:“臣領命。”
……
北風呼嘯,風沙彌漫。
整座紫禁城本來頗為晴朗的天空,都被這些沙塵弄得有些霧靄靄的。
朱祁鈺抬手按住身前的箭垛,俯視著城下進出的人群。
于謙皺著眉,環視身周巡城士卒。
這些巡城士卒,身上的盔甲破舊,有的,刀槍身上甚至都有鏽痕。
過了許久,于謙才從不遠處的軍營輪廓收回視線,肅然道:
“若是瓦剌來犯,這德勝門必為重點防禦之處。”
朱祁鈺也不廢話,沉聲道:
“現在京師神機營、五軍營和三千營精銳幾乎盡數在土木堡之中喪盡,剩下的就只有這些鎧甲兵器不足的殘兵。”
側頭,朱祁鈺直視著于謙:
“孤若是將大局,盡數託付給你。你當如何?”
于謙濃眉緊皺:“監國何意?”
“孤自家知道自家本事分寸,善將兵不如善將將。你代孤執掌大局,孤為你遮擋所有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