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倒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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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纛倒了——”

“完了——全完了——”

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比之前五百精騎潰敗時更快,更猛,更徹底。因為這一次,倒下的不是一個甲喇額真,而是他們的魂。

沈煉站在倒塌的旗杆旁邊。

他彎腰,單手抓住斷裂旗杆的上半截——連著那面巨大的旗幟。整根旗杆加旗面,少說兩百斤。

他單手將它舉了起來。

輕輕鬆鬆。

然後,他將這面沾滿血汙和泥土的鑲藍旗大纛,用金戈破軍槊的槊鋒挑起,高高舉過頭頂。

“大纛已倒——降者不殺!”

他的聲音洪亮得不像一個廝殺了大半天的人能發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方圓數百步的戰場。

身後的大慶騎兵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足以撕裂天穹的歡呼。

“大纛已倒!降者不殺!”

“大纛已倒!降者不殺!”

“大纛已倒——降者不殺!!”

數百人齊聲吶喊,聲浪一波接一波,從中軍向四面八方擴散,像海嘯一樣席捲了整個戰場。

——

西平堡南門城樓上。

熊汶隆拄著木杖,站在垛口後面,老眼昏花地望著城外的戰場。

他看不太清遠處的細節——千里鏡被他摔碎了,是剛才一個後金兵差點爬上城牆時,他失手摔的。但他不需要看清。

因為他聽到了。

那震耳欲聾的“降者不殺”的喊聲,從戰場深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他看到了——哪怕沒有千里鏡,他也看到了。

遠處後金軍陣的正中央,那面一直高高飄揚的鑲藍旗大纛——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杆長槊挑起的旗幟,在一群黑甲騎兵的簇擁下,像一座移動的豐碑。

熊汶隆的手開始顫抖。

木杖在地面上“噠噠”地敲著,不是他有意敲的,是手抖得太厲害控制不住。

“老天爺……”他喃喃自語,聲音含糊不清,像在笑又像在哭。

他轉過身,看向城牆上那些同樣目瞪口呆的守軍。

“全軍——出擊!”熊汶隆用盡最後的力氣吼了出來,嘶啞的聲音在城牆上回蕩,“後金大纛已倒!沈煉已經打到他們中軍了!城上留五百人守衛,其餘人馬——全部出城!給我追!追到他們滾出關外為止!”

“殺——!”

城牆上的守軍像是被注入了新的靈魂。那些剛才還精疲力竭、靠著垛口喘氣計程車卒,此刻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們手裡的刀不抖了。

腿不軟了。

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大慶萬勝——!”

“大慶萬勝——!”

喊聲從城牆蔓延到城內,從城內蔓延到每一條街巷。

那些搬運石塊的百姓停下了腳步,那些打鐵的鐵匠放下了錘子,所有人都仰起頭,朝著那震天動地的方向看去。

——

戰場上。

沈煉沒有停下來享受這一刻。

他將挑著大纛的長槊交給了身旁一個百戶。

“舉好了。”他只說了兩個字。

那百戶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樣,雙手緊緊攥住旗杆,眼眶通紅,使勁點頭。

沈煉撥轉馬頭,目光再次鎖定了遠方。

蘇察阿敏正在跑。

他和他身邊殘存的百餘名親兵,正在拼命地往北方撤退。他的鎏金甲冑在晨光下格外顯眼,像戰場上一個移動的靶子。

沈煉夾了夾馬腹。

戰馬嘶鳴一聲,再次衝了出去。

他身後的騎兵們已經不需要他的命令了——他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自發地跟了上去。

蘇察阿敏的親兵在撤退途中自發地分出了二十個人,勒馬回頭,組成一道薄薄的人牆。

他們不是為了勝利而戰。

他們是為了讓自己的旗主多跑幾步而戰。

二十匹戰馬並排而立,二十把彎刀同時舉起。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發出聲音。他們只是沉默地、決然地面對著那道黑色的洪流。

沈煉的金戈破軍槊在空中旋轉了一圈,然後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效率收割了起來。

三個呼吸。

第一個親兵被槊鋒貫穿咽喉。

第二個被槊杆掃中太陽穴,頭骨碎裂。

第三個舉刀格擋,刀連手臂一起被斬斷。

第四個——

第五個——

沈煉穿過了這二十人組成的人牆,身後留下七具屍體和五匹無主的戰馬。剩下的人被緊隨而來的大慶騎兵吞沒了。

前方。

蘇察阿敏的背影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沈煉鬆開了握槊的左手,從馬鞍側面摘下了一張硬弓。

這不是他的弓。是他在衝殺途中從一個後金弓箭手的屍體上順手摘的,弓臂上還沾著原主人的血。箭壺裡只剩三支箭。

他目測了一下距離。

一百步。

順風。

足夠了。

沈煉雙腿夾緊馬腹,身體的重心完全放在兩腿上,騰出雙手,彎弓——搭箭——滿弓——

他的動作流暢得不像是在顛簸的馬背上,而像是站在校場的靶位前。

“嗖——”

箭矢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嘯鳴。

一百步的距離,一息之間。

那支箭沒有射向蘇察阿敏的身體。

它射中了蘇察阿敏胯下那匹戰馬的後腿。

“噗——”

箭簇沒入馬腿的大筋之中。那匹蒙古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後腿猛地一軟,整匹馬的後半身瞬間塌了下去。

它的前蹄還在慣性地刨動了兩下,然後整匹馬翻倒在地。

蘇察阿敏從馬背上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鎏金甲冑與碎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頭盔飛了出去,露出散亂的灰白頭髮。

他趴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右腿在摔落時崴了,一使勁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阿瑪!!”

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從側面傳來。

蘇察阿禮。

他騎著馬,在幾個親兵的護衛下已經跑出了二百多步,但他回頭看到了父親落馬的一幕。

“阿瑪——!”

他猛地勒住韁繩,就要撥馬回頭。

“小貝勒,不能回去!”身旁一個親兵一把抓住了他的韁繩。

“放開!那是我阿瑪——”蘇察阿禮聲嘶力竭地喊,眼眶通紅,用馬鞭瘋狂地抽打那個親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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