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結束(1 / 1)
“小貝勒!”又一個親兵從另一側靠了上來,兩個人死死架住蘇察阿禮的胳膊,“貝勒爺讓您先走的!您要是也折在這裡,鑲藍旗就什麼都沒了!”
“阿瑪——!阿瑪——!”
蘇察阿禮在兩個親兵的夾持下,被強行拖著向北奔去。他的身體不停地扭動掙扎,脖子扭到了極限,死死回望著父親倒在地上的方向。
他的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馬蹄聲和風聲淹沒了。
沈煉看到了蘇察阿禮被拖走的一幕。
他的目光追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看了兩息。
然後嗤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只是一種淡淡的、無所謂的笑。
跑了就跑了。
一個小崽子,不值得追。
他勒住韁繩,戰馬放慢了腳步,最終停了下來。
沈煉坐在馬背上,環顧四周。
滿地的屍體。
後金兵的屍體、輜重兵的屍體、戰馬的屍體,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原野。鮮血將黃土浸透,變成一種深沉的暗紅色,踩上去咕嘰咕嘰地響。
斷掉的彎刀、折斷的長矛、碎裂的盾牌、撕爛的旗幟,散落在屍體之間,像一座巨大的、露天的人間地獄。
遠處,潰散的後金敗兵還在倉皇逃竄,大慶騎兵如獵犬般窮追不捨。
發出的喊殺聲已經漸漸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傷兵的呻吟和無主戰馬的嘶鳴。
天邊的烏雲散去了大半,朝陽從雲隙中灑下幾道金色的光柱,照在這片血與火的大地上。
沈煉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全是血腥味、焦臭味、馬糞味和泥土味的混合。
但在這些氣味之下,他聞到了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戰後特有的、濃烈的生命氣息。那是大地被鮮血澆灌後散發出的味道,腥甜而渾厚。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一股豪邁之情從胸腔深處湧起,像一壺老酒灌入了喉嚨,從胸口一直燒到四肢百骸。不是來自力量的膨脹,不是來自修為的增長。
只是一種純粹的、身為人的、在絕境之中殺出生路的暢快。
他驅馬緩步向前。
前方二十步外,蘇察阿敏正半跪在地上。
他的鎏金甲冑沾滿泥土和血跡,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華貴。散亂的灰白頭髮貼在額頭上,汗水和灰塵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他的右腿以一個不太正常的角度扭著,走不了路了。
他沒有跑。
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了。
他的手裡還握著一把彎刀。
但那把刀的刀尖插在地上,像一根柺杖——他是在用刀撐住自己的身體,而不是在準備戰鬥。
沈煉的戰馬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馬蹄踏在血泊中,濺起的血點落在蘇察阿敏的臉上,他眨了眨眼,沒有擦。
沈煉低頭看著他。
居高臨下。
一個坐在馬背上的少年,俯視著一個跪在泥地裡的中年人。
晨光從沈煉的身後照過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好覆蓋住蘇察阿敏的身體。
蘇察阿敏仰起頭。
他看到了那張年輕的、渾身浴血的臉。和那雙已經從血紅色恢復了一些、但依然冰冷到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睛。
他們對視了三息。
沈煉開口了。
聲音不大,平平淡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金國鑲藍旗旗主——蘇察阿敏。”
不是疑問。
是宣判。
蘇察阿敏仰著頭,看著馬背上的沈煉。
他的右腿扭成了一個別扭的角度,鎏金甲冑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彎刀還插在地上,但他五指已經脫了力,刀柄在慢慢往外滑。
沈煉翻身下馬。
靴底踩進血泊裡,“啪嗒”濺了蘇察阿敏一臉。
他沒擦。
沈煉蹲下來,單手捏住蘇察阿敏的下巴,把那張灰敗的臉掰正了。
蘇察阿敏的臉和他在千里鏡中看到的不一樣。隔著幾百步看是一尊不怒自威的石像,近了看,不過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人。
眼窩深陷,顴骨上全是細碎的擦傷,嘴唇乾裂發白。
“活的。”沈煉咧嘴,露出一排被血染紅的牙齒,“比死的值錢。”
蘇察阿敏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聽懂了。
不是殺。是抓。是要把他像牲口一樣綁回去,獻俘,遊街,昭告天下。
“殺了我。”蘇察阿敏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嘶啞粗糙,像砂紙颳著鐵片。
“不殺。”
“我是鑲藍旗旗主——努爾哈赤之子——”
“所以不殺。”沈煉鬆開他的下巴,拍了拍他沾滿泥灰的臉頰,力道不大,但那種不經意的隨意,比一巴掌更讓人難堪。
“你死了,不過是遼東戰報上多一行字。”沈煉站起身,低頭看著他,“你活著——才有意思。”
蘇察阿敏的眼裡終於有了除恐懼之外的東西。
憤怒。
純粹的、刻骨的憤怒。
他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彎刀,朝沈煉的小腿劈了過去——
“叮。”
沈煉一腳踩住刀面。
彎刀的刃口嵌進了泥地裡,紋絲不動。
蘇察阿敏攥著刀柄的手在抖,用盡全力想抽回來,但那隻靴子像一座山壓在上面。
沈煉彎腰,把他手裡的刀柄一根根掰開,像在掰一個孩子捏緊的拳頭。
“綁了。”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身後趕上來的兩個大慶騎兵飛身下馬,用馬韁繩把蘇察阿敏的雙手反絞在背後,死死繫了三道。
蘇察阿敏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地,灰白的頭髮散在血泊裡。他沒有再掙扎,只是閉上了眼睛。
西平堡的城門大開。
百姓從街巷裡湧出來,起初是幾個,後來是幾十個,再後來整條街都是人。
沒人組織,沒人號令。
有老婦人端著一碗熱水,追著騎兵跑了半條街,硬塞進士卒手裡。
有半大孩子騎在牆頭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賈千戶威武”——也不知從哪聽來的名號,喊完自己先樂了。
沈煉騎馬進城時,兩邊的歡呼聲震得馬耳朵直抖。
他沒在意。只是把馬韁多繞了一圈,防著戰馬受驚傷了人。
綁在馬後面的蘇察阿敏被拖得滿身泥土,所經之處,百姓的歡呼變成了唾罵和石塊。
兩個騎兵舉著盾牌替他擋了幾下——不是心疼他,是怕人死了沒法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