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出息了（1 / 1）
黛玉在旁邊輕聲道：“既說天大的喜事，總歸是好事。若是壞事，二舅舅不會用'喜'字。”
寶玉放下杏仁酪，插了一句嘴：“管他什麼事，橫豎又不是咱們的事——”
探春瞪了他一眼。
寶玉縮了縮脖子，把嘴埋回碗裡。
堂內正閒話著，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了進來，明顯帶著喘氣聲：“老太太——二老爺回來了！”
賈珍和賈蓉同時站了起來。
“來得正好。”賈珍整了整袍角，正要邁步往外走，那小廝又補了一句——
“二老爺說，不用幾位去迎，他自個兒過來，馬上就到！”
賈珍和賈蓉對視了一眼。
賈政親自過來榮禧堂？
這不合規矩。平日裡賈政有事找賈珍，要麼差人傳話，要麼讓他去外書房。主動到內宅榮禧堂來找人的，一年裡頭也沒有幾回。
除非——事情真的夠大。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簾子一挑，賈政大步走了進來。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賈政今日穿的是上朝的官服，靛藍色的補子上繡著白鷳，烏紗帽端端正正。他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袍角帶著風。
但最讓人意外的，是他的表情。
賈政這個人，在家裡的臉永遠只有兩種表情——板著臉，或者更板著臉。笑這種東西，在他身上比日食還稀罕。
此刻，他的嘴角——分明是往上翹的。
雖然他在極力控制，但那個弧度已經大到連鴛鴦都看出來了。
賈政進了堂，先朝賈母躬身行禮。
“兒子給母親請安。朝上耽擱了，讓母親久等了。”
賈母擺擺手：“你先說正事。珍哥兒在這兒等了你半天了，什麼天大的喜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賈政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賈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李紈、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寶玉、賈珍、賈蓉——所有人都看著他。
“今日早朝，遼東八百里加急捷報入京。”
他的聲音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穩裡面壓著的激動。
“後金鑲藍旗旗主蘇察阿敏率五千精兵南犯西平堡。守將熊汶隆率軍迎戰，大敗後金。斬敵三千餘人——”
他頓了一下。
“——生擒蘇察阿敏。”
堂內一陣騷動。幾個不太懂軍事的姑娘只是好奇地眨眼，但賈珍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到底是世襲將軍，知道“生擒後金貝勒”這五個字的分量。
“此役首功——”賈政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音調往上提了半寸。
“沈煉。”
兩個字砸進了榮禧堂。
賈珍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
賈政繼續說：“沈煉單騎斬殺後金巴圖魯金突兀，率千騎衝陣奪下鑲藍旗大纛，又獨騎追擊，生擒蘇察阿敏。全役斬首三百餘級。”
他的目光在賈珍臉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聖上龍顏大悅，當朝下旨——冊封沈煉為勇武伯，賜黃金千兩、綢緞五百匹、京城伯爵府邸一座、山文鎧一副。擢從三品遊擊將軍銜。”
最後一個字落地。
榮禧堂安靜了兩息。
然後賈母“啪”的一聲拍了一下羅漢床的扶手。
“好！好啊！”
老太太的眼眶倏地紅了，但嘴角是往上翹的，笑和淚攪在一起：“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孩子是個有出息的！”
她連拍了三下扶手，身子都坐直了，精氣神比方才足了三分。
“伯爵！”賈母的聲音微微發顫，“咱們賈家，又多了一個爵位！寧國公、榮國公之後，如今又出了一個勇武伯——這是三爵啊！一門三爵！”
她扭頭看向賈珍，又看向賈政，眼裡的光亮像是年輕了十歲。
“老太爺在天之靈，該高興了！賈家的列祖列宗，也該高興了！”
王夫人也跟著笑了，雙手合十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王熙鳳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身笑道。
“老祖宗說得是！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說別的，光是'生擒後金貝勒'這六個字，那可是開國以來的頭一遭！咱們寧國府出了這麼個人物，兩府的臉面都有光彩！”
探春興奮得臉都紅了，拽著黛玉的袖子：“林姐姐你聽見了嗎？沈煉！封伯爵了！”
黛玉微微一笑，低聲道：“聽見了。了不得。”
惜春抬起頭，手裡的筆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歪著頭想了想，又低下頭接著畫——她對這些事向來淡淡的。
迎春抱著棋盤，低著頭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寶玉的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不是對功名爵位感興趣，是想起了沈煉這個人。
他對沈煉的印象不深，只記得年前在寧國府見過一兩回，身量高高的，話不多，不大搭理人。如今竟封了伯爵，世道還真有意思。
賈母高興了一陣，忽然正色起來，一掌拍在膝蓋上。
“這樣的大喜事，必須慶賀！”
她看向賈珍：“珍哥兒，你是族長，東府那邊的事你安排——合族上下，每房賞銀十兩，每人賞銀二兩。小廝丫鬟們也有份，每人賞五百錢。就說是老太太的意思，沾沾沈煉的喜氣！”
又扭頭看向王熙鳳：“鳳丫頭！”
“在呢老祖宗！”王熙鳳脆聲應道，站得筆直。
“榮國府這邊你來辦。一樣的數，閤府賞錢。再傳話下去，明日兩府設宴慶賀，把戲班子叫上，熱熱鬧鬧地唱兩天！”
“菜色你來拿主意，不許摳搜，要大方。咱們賈家多少年沒出過這等大喜事了？這排場，不能寒磣！”
王熙鳳笑著福了一福：“老祖宗放心，交給我了。保管辦得風風光光，叫滿京城都知道——咱們賈家出了個勇武伯爺！”
賈母滿意地點頭，又看向賈政：“政兒，你替我擬一封信，寫給沈煉。就說——老太太在家等著他回來，給他擺接風宴。”
賈政拱手：“是，母親。”
他說完這兩個字，垂下眼簾。
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來。
沒人注意到他在那一瞬間眼底閃過的東西。
從三品。
遊擊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