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高興(1 / 1)
伯爵。
他賈政,二十歲入仕,兢兢業業熬了大半輩子,到今日還是個工部員外郎。從五品。
沈煉去遼東不過一兩個月的光景,從一個七品百戶直接蹦到從三品伯爵,越過了他大半輩子也翻不過去的那道坎。
他替賈家高興。
他真的替賈家高興。
但那一絲酸楚,從胸口往上泛,壓也壓不住。他只能垂著眼,把那股味道嚥了回去。
賈珍領了賈母的吩咐,站起身拱手道:“老太太放心,孫兒這就去安排。”
他的聲音穩穩當當,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一個族長在聽到好訊息時該有的反應,不多不少。
但他沒有馬上走。
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似的,愣了兩息。
他方才也一直在笑,嘴角掛著,眼睛彎著,所有該有的反應都有了。
他是真心替賈家高興的。這一點不假。
但在那層高興底下,有一根針,細細的,不聲不響地扎著他的某個地方。
他是寧國府的當家人。世襲三等威烈將軍,正三品。
這個爵位,是初代寧國公賈演赫赫戰功換來的,傳到了他這一代,已經遞降了三等。
他守著這個三品將軍的頭銜,從未上過戰場,從未帶過一兵一卒,那身甲冑放在庫房裡落灰,每年拿出來曬一次,曬完再放回去。
沈煉去遼東之前,是寧國府一個旁支子弟。論輩分,還要叫他一聲兄長。
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的時間,從旁支庶子變成了勇武伯。從三品遊擊將軍。
而他賈珍的這個三品,是從祖宗那裡一代一代遞下來的。不是掙的,是接的。
沈煉的那個從三品——
是用三百顆人頭、一杆長槊、一面大纛,從戰場上殺出來的。
這兩個從三品放在一起,哪個重、哪個輕,賈珍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忽然覺得手腳有點涼。
王熙鳳眼珠子一轉,已經把後頭三天的事在腦子裡排了個遍。
她上前半步,笑道:“老祖宗,這事兒我跟珍大哥一塊辦。東府出人,西府出銀,兩邊湊一湊,明日就能把席面擺起來。戲班子我使人去叫——就叫忠順王府慣用的那個班子,唱得好,排場也夠。”
賈珍點了點頭:“鳳丫頭張羅的事,我放心。”
“那可說定了啊。”王熙鳳衝他豎了根手指,“銀子的事兒回頭我找平兒對賬,珍大哥可別賴。”
賈珍笑著擺手。
王夫人在旁邊雙手合十,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慈和:“沈煉這孩子爭氣,是咱們賈家的福氣。日後他在朝中有了根基,對兩府的孩子們都是好事。”
她說得溫溫吞吞,眼風卻不經意掃了寶玉一眼。
邢夫人跟著點頭,搭腔道:“可不是嘛。老太太素來眼光好,當初就說沈煉這孩子不一般,果然應了。”
賈母瞥了她一眼,沒接這茬。
邢夫人訕訕收了話,端起茶碗掩飾。
賈蓉在賈珍身後搓著手,憋不住了,咧嘴道。
“老祖宗,這可太長臉了!我在外頭跟人吃酒,往後誰還敢小瞧咱們寧國府?勇武伯!活捉後金貝勒的勇武伯!說出去誰不豎大拇哥?”
賈母被他逗得又笑了一聲:“你這猴兒,光知道在外頭吃酒。”
探春撂下手裡的邸報,正色道:“這可不光是面子的事。沈煉如今是從三品伯爵,在朝中站住了腳,往後兩府遇上什麼難處,也算多一條路。”
迎春含笑點了點頭,沒多說。
惜春難得抬起頭來,拍了一下桌子:“好!”說完又低頭畫她的畫去了。
黛玉聽了半天,微微側過頭,低聲問寶玉:“沈煉是誰?我怎麼沒聽你提過。”
寶玉放下手裡的汝窯小碗,想了想道:“寧國府那邊的兄弟,比我大幾歲。從前見過一兩回,話不多,長得倒是不俗。去年不知怎的,跑去遼東從了軍。”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惋惜。
“好好的一個人,偏要去幹那些殺人求官的勾當。如今封了伯爵又怎樣?一身血腥氣,三百顆人頭堆出來的富貴——說到底,不過又多了一個祿蠹罷了。”
黛玉聽到“祿蠹”二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她轉過頭去,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
邊關苦寒,刀頭舔血,把命擱在馬背上換來的前程——跟坐在京城裡喝著杏仁酪說“祿蠹”,到底哪個更輕?
她沒再看寶玉,只低低說了句:“你小聲些。”
寶玉也知道他爹就坐在對面,縮了縮脖子,把嘴閉上了。
王熙鳳已經開始掰著指頭算了。
“席面要三十桌打底,兩府的主子們、管事的、有頭有臉的下人,都得有份。戲唱兩天——不,三天,頭一天暖場,第二天正席,第三天散席。”
“酒要好酒,菜色我來擬單子。對了,還得給親戚朋友們下帖子——”
她一扭頭,問賈政:“二叔,要不要給北靜王府也下一張帖子?”
賈政想了想:“不必。沈煉如今是朝廷封的伯爵,日後自有朝中應酬。咱們家裡頭自己慶賀便是,不宜張揚太過。”
王熙鳳“哎”了一聲,心裡把賈政的話翻了個面——二叔說不宜張揚,那就是怕被人說賈家借沈煉的光攀附。這話有道理,但帖子還是得下,只不過措辭換一換就行了。
賈母忽然話鋒一轉。
“珍哥兒。”
賈珍立刻站直了。
賈母的目光沉了幾分,問道:“沈煉的娘——梁姨娘,身子骨可好了?我記得入冬的時候聽人說她病了一場。”
賈珍心頭一動,拱手道:“回老太太,梁姨娘年前確實病了一陣,請了大夫調理了些日子,如今已大好了。”
賈母點了點頭,轉頭吩咐:“鴛鴦。”
“奴婢在。”鴛鴦上前一步。
“去庫房把那支百年老參取來——就是前年甄家送的那支,一直沒捨得用的。包好了,給梁姨娘送過去。”
鴛鴦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賈母又叫住她:“等等。再添兩匹緙絲料子,一匣子燕窩。就說是我的意思。”
鴛鴦點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