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賈家的熱鬧(1 / 1)
賈母收回目光,落在賈珍臉上,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在了點子上。
“珍哥兒,我多嘴說一句。沈煉如今出息了,他的生母便不能還按從前那樣對待。梁姨娘在你們東府多少年了,吃的穿的用的,我雖不好多管,但話得說在前頭——不能短了她的。”
賈珍低頭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孫兒省得。”
賈母盯了他兩息,才點了點頭。
“蓉兒。”
賈蓉趕緊上前:“老祖宗吩咐。”
“你先回東府一趟,把這喜信兒告訴梁姨娘。就說——她兒子封了伯爵,天子親封的,讓她高興高興。”
賈蓉脆聲應道:“是!我這就去!”
他給賈母磕了個頭,一溜煙跑了出去。跑到門口又折回來,衝賈珍擠了擠眼:“爹,我先走一步啊。”
賈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賈蓉嘻嘻一笑,簾子一掀,人沒了影。
堂內安靜了片刻。
賈母重新靠回迎枕上,看向賈政,語氣緩了下來:“政兒,你方才說得簡略了。沈煉這仗到底怎麼打的,你仔細說說,讓我們也聽聽。”
賈政理了理思路,清了清嗓子,從頭講了一遍。
他講到沈煉巡防途中截獲情報,賈母聽得仔細;講到率千騎衝陣奪纛,探春攥緊了邸報;講到單騎追擊擒王,王熙鳳嘴裡的蜜餞差點忘了嚼。
“……保齡侯的奏報裡說,沈煉追出去十里地,一個人追一千多潰兵,把蘇察阿敏從親兵堆裡拽下來的。”
賈政講到這一段,自己也有些恍惚。
堂內靜了一瞬。
王熙鳳率先打破沉默,嘖嘖了兩聲:“十三歲!這才十三歲!別說從軍打仗了,咱們府裡十三歲的哥兒還在學堂裡背書呢。”
她笑吟吟地看了寶玉一眼,話鋒輕巧地一拐:“不過話說回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沈煉走的是沙場那條路,咱們寶玉走的是讀書取功名的正道。”
“等來年寶玉下場考試,中個舉人老爺,那也是給咱們賈家長臉的事!”
賈母果然順著這話接了上來,伸手把寶玉攬進懷裡,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鳳姐姐說得對。你好好讀書,將來不比誰差。”
寶玉被賈母摟著,臉上擠出一個笑。
他不敢說話。賈政就坐在對面,那雙眼睛隔著三丈遠都能把他釘在椅子上。
但他心裡頭翻江倒海,一百個不服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什麼舉人老爺。什麼功名正道。跟那個什麼勇武伯一樣,都是拿皮囊去換一塊牌子。
賈母又想起一件事:“政兒,聖上可有旨意讓沈煉回京?”
賈政搖了搖頭:“今日朝堂上並未提及調任回京之事。沈煉眼下仍在西平堡。邊關戰事未定,聖上怕是要留他在遼東歷練。”
賈母嘆了一聲:“到底年紀小,在外頭刀槍無眼的,叫人惦記。”
她沉默了幾息,說道:“也罷。等他得勝回來那日,咱們再好好慶賀一回。”
賈母坐正身子,環顧堂內幾個女孩兒。
“迎丫頭、探丫頭、惜丫頭,還有鳳丫頭——往後得了空,多去東府走動走動,陪梁姨娘說說話。”
“她一個人守著那麼大的院子,兒子又不在身邊,心裡頭苦不苦的,嘴上不說,你們做晚輩的要有眼色。”
迎春輕聲應了。探春乾脆道:“老祖宗放心,明日我就去。”惜春“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王熙鳳笑道:“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跟梁姨娘雖不常見面,但人逢喜事,正該熱鬧熱鬧。”
賈母滿意地點頭。
榮禧堂內議論聲漸起,誰家請帖怎麼寫,戲班子唱哪幾出,酒席上的座次怎麼排——幾個人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賈政坐在下首,聽著這些瑣碎的聲音,嘴角淡淡的。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在金磚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格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白鷳補子,五品文官,一隻鳥。
然後他閉上了眼。
山海關總兵府。
正月的風從關外灌進來,帶著遼東特有的乾冷。府門前的石獅子嘴裡吐出一團白霧似的寒氣,兩排親兵甲冑鮮明,長矛如林。
沈煉站在總兵府大堂的左側,身上穿的是昨夜連夜趕製的新袍——靛藍色,裁剪合身,胸前繡著虎豹補子。
史鼎身邊的幕僚說這是暫時頂用的,正式的伯爵朝服還得等京裡頭的內務府送過來。
大堂正中擺了香案,黃綢鋪底,三炷線香已經插上了,煙氣嫋嫋地往房樑上飄。
保齡侯史鼎站在右側,一身總兵蟒袍,腰懸金魚袋,面色端肅。他身後站著山海關的一眾將領——副將、參將、遊擊、守備,按品級排成兩列,烏泱泱站了二十多號人。
沈煉掃了一眼,發現自己認識的面孔不多。
西平堡一戰之後,他跟著押送蘇察阿敏的囚車從西平堡出發,經廣寧、錦州,一路到山海關,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三天跑了六百里路。
到了總兵府才歇了兩日,京裡的旨意就追了過來。
快得很。
慶帝的效率,比他想象的還要高。
“來了來了——”門外的親兵低聲傳話,聲音壓著但擋不住激動。
一頂四人抬的綠呢小轎在府門前落下,簾子一掀,出來一箇中等身材的太監。四十來歲,白面無鬚,穿著石青色蟒衣,腳下一雙黑緞官靴踩在石板上,步子碎而穩。
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個捧著明黃色的錦盒,一個抱著一個長條形的木匣。
沈煉認出那蟒衣的規制——這是御前的人。至少四品。
太監進了大堂,環顧一圈,微微頷首。他的目光在沈煉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隨即收回,面朝眾人,展開嗓子——
“聖旨到——”
滿堂嘩啦跪了一地。
沈煉雙膝落地,頭低下去,目光盯著地面上的青磚縫。
太監從身後小太監手中接過錦盒,揭了蓋,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展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抑揚頓挫,帶著宮裡人特有的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