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勇武伯(1 / 1)

加入書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西平堡百戶沈煉,年少從戎,志氣可嘉。遼東一役,力挫強敵,生擒後金貝勒蘇察阿敏,斬敵逾千,奪敵大纛,威震關外。功勳卓著,忠勇可風。”

“茲冊封沈煉為勇武伯,食祿千石,世襲罔替。”

世襲罔替。

沈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朝堂上傳回來的訊息只說封伯,沒提這四個字。世襲罔替,意味著這個爵位不降等,傳到子孫後代還是伯爵。

慶帝加了碼。

太監的聲音繼續——

“擢從三品遊擊將軍銜。賜黃金千兩、綢緞五百匹、山文鎧一副。賜京城崇文門內伯爵府邸一座。”

“欽此。”

太監合上絹帛,微笑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煉。

“沈伯爺,接旨吧。”

沈煉雙手高舉過頭,聲音沉穩——

“臣沈煉,叩謝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響頭。

實打實的,不含糊。

太監將聖旨放在他手中。

絹帛入手,比想象中輕。但沈煉掂得出這卷輕飄飄的東西有多重——從今日起,他不再是寧國府的旁支庶子,不再是西平堡的七品百戶。

勇武伯。

從三品。

他站起身來,將聖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香案上。

太監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抱木匣的那個上前一步,揭開匣蓋——裡面是一副鎧甲。

山文鎧。

鐵葉子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魚鱗,打磨得光可鑑人。甲片的邊緣鑲著一圈窄窄的鎏金線,肩甲上鉚著兩枚獸面吞口,護心鏡正中刻著一個“慶”字。

沈煉伸手摸了一下甲面,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好甲。

內務府的手藝,比他在西平堡穿的那身破鐵片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沈伯爺。”太監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陛下還有一句口諭——'好好幹,朕記著你。'”

六個字。

沈煉心頭一動,面上不露分毫,只拱手低聲道:“臣銘記於心。”

太監微微一笑,正要退步,沈煉的左手不動聲色地伸了過去。

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從袖口滑出來,穩穩當當地塞進了太監的手掌裡。

太監的手指在錢袋上輕輕一捏。

分量不輕。少說五十兩金子。

他的笑容明顯加深了三分,但表面上紋絲不動,只是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伯爺客氣了。”

錢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蟒衣袖中。

沈煉在心裡記了一筆。這個太監的名字叫戴權——御前總管太監夏守傑手下的干將,專管外差宣旨這一塊。在宮裡頭,這號人物得罪不起,也不該得罪。

五十兩金子,買的不是人情,是一條通往內廷的線。

值。

——

宣旨畢,太監和兩個小太監被請到偏廳用茶歇腳。史鼎吩咐親兵備了一桌精緻的酒菜,又包了一封銀子作“路敬”。

大堂裡,一眾將領圍了上來。

史鼎第一個走到沈煉面前,面帶笑意,拱手道——

“恭賀勇武伯!”

這一聲喊出來,周圍的將領們也跟著拱手,聲音參差不齊地響了一片——

“恭賀伯爺!”

“恭賀沈將軍!”

沈煉抱拳,環揖一圈:“諸位過譽了。遼東大捷是全軍將士浴血拼命換來的,沈煉不過僥倖罷了。”

場面話說完了,有人上來寒暄,有人湊過來套近乎。一個參將拍著沈煉的肩膀說“日後多關照”,一個守備端著茶碗遠遠敬了一杯。

沈煉一一應付,滴水不漏。

史鼎在旁邊看著,捋了一下鬍鬚,沒吭聲。

小半個時辰後,眾將散去。

太監也吃飽喝足上了轎,往關內去了。總兵府大堂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史鼎和沈煉兩個人。

史鼎揮了揮手,親兵把大堂的門合上了。

偌大的廳堂裡,炭火盆“噼啪”響了一聲。

史鼎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沈煉。

沈煉沒動。他站在堂中,微微垂首,等著。

“坐吧。”史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右手邊的椅子,“外人都走了。”

沈煉拱手:“末將不敢。”

“我讓你坐你就坐。”史鼎語氣隨意了下來,跟方才在眾將面前的官威判若兩人,“你是寧國公後人,論起來該叫我一聲世叔。自家人說話,不興來這一套。”

沈煉笑了笑,不再拘禮,在椅子上坐下了。但只坐了半邊。

“世叔。”

史鼎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他打量了沈煉兩眼。

這孩子跟兩個月前剛到遼東時不一樣了。瘦了,黑了,眉骨和顴骨的線條硬了一圈,嘴角兩側添了兩條細紋——不是笑紋,是冷風和刀口吹出來的。

但最大的變化是眼睛。

兩個月前,這雙眼睛裡有銳氣,有少年人的狠勁兒,但底子是薄的。

如今這雙眼睛沉下去了。

殺過人的眼睛,跟沒殺過人的,不是一回事。

“世叔有話要問,直說便是。”沈煉開口了。

史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倒是不繞彎子。”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傾,“也好,那我就直說了。——你怎麼看眼下大慶的局勢?”

沈煉沒有立刻回答。

炭盆裡的木炭“啪”地裂了一下,迸出一點火星子。

“世叔想聽真話,還是官話?”

“你要是跟我說官話,方才那聲'世叔'就白叫了。”

沈煉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史鼎。

“大慶的局勢——不好。”

兩個字出口,堂內的溫度彷彿又低了一分。

史鼎的表情沒變,但端茶的手停住了。

沈煉繼續說:“瀋陽之戰,太上皇御駕親征,折了十二萬精兵。那是大慶最能打的十二萬人——遼東經略使的嫡系,九邊抽調的精銳,京營里拉出去的老底子。一仗打沒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十二萬精兵的窟窿,填不上。這些年大慶的衛所制已經爛了。吃空餉、逃兵、老弱充數——賬面上二百萬大軍,能拉出來打仗的有多少?世叔比我清楚。”

史鼎的手指在茶碗的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接話。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