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局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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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一敗,後金在關外徹底站穩了腳。努爾哈赤的八旗從兩萬人擴到六萬,今年裹挾蒙古各部,能動用的兵力在十萬以上。遼東防線從瀋陽退到了遼河以西,廣寧成了前線。”

沈煉頓了一下。

“外頭的局勢是這樣。但真正要命的——不在外頭。”

史鼎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太上皇退位,當今聖上登基七年。但太上皇還在。太上皇的人還在。”

“六部裡頭,都察院裡頭,地方上——多少人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這些人嘴上叫著'吾皇萬歲',心裡頭向著哪邊,誰說得準?”

“世叔。”沈煉看著史鼎,“外敵環伺,內裡又不是一條心。這個局,不好破。”

史鼎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驚訝——他鎮守山海關多年,這些東西他不是不知道。讓他變色的,是說出這番話的人。

十三歲。

從軍不足半年。

這番見識,不是戰場上殺出來的,是腦子裡長出來的。

“你一個毛頭小子。”史鼎緩緩放下茶碗,聲音沉了幾分,“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沈煉平靜道,“末將自己看的,自己想的。邸報上寫的那些東西雖然遮遮掩掩,但拼在一起,不難看出脈絡。”

史鼎沉默了一陣。

他靠回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拇指慢慢地搓著椅子上的漆皮。

“看出脈絡是一回事。”他斟酌著字句,“說出來——是另一回事。沈煉,有些話,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安全得多。”

“末將明白。”沈煉點頭,“所以這些話,只在世叔面前說。”

第135章趙武靈王

史鼎審視地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繃了起來,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沈煉忽然換了個話頭。

“世叔讀過《史記·趙世家》麼?”

史鼎微微眯眼:“你想說什麼?”

“趙武靈王。”沈煉不疾不徐,“胡服騎射,開疆拓土,何等英雄。可後來怎樣?他把王位傳給了小兒子趙何,自己退居一旁當主父。”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講一個與任何人無關的故事。

“可他不甘心。活著的太上皇不甘心只做太上皇。他想把權奪回來,想扶長子趙章上位。兄弟鬩牆,沙丘之變。”

“結果呢?——趙何贏了,趙章死了,趙武靈王被困在沙丘宮裡,活活餓死。”

堂內死寂。

炭火盆裡一塊木炭塌了下去,灰燼無聲地散開。

史鼎的臉色一瞬間鐵青。

他不是聽不懂——他是太懂了。

太上皇就是趙武靈王。

當今慶帝就是趙何。

太上皇退了位,但人還活著,權力的影子還籠在朝堂上。兩邊的人各懷心思,遲早要攤牌。

沈煉用一個兩千年前的典故,把大慶朝最忌諱的事挑明瞭。

“沈煉!”史鼎低喝了一聲,聲音裡的威壓驟然加重,“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沈煉沒退。

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迎上史鼎的怒意,不閃不避。

“末將知道。”

“這話若傳出去半個字——”

“傳不出去。”沈煉平靜道,“世叔府上的親兵都在門外,堂內只有你我二人。更何況——”

他微微一頓。

“世叔若真覺得我說錯了,方才就該叫人把我拖出去。不會等到現在。”

史鼎被噎住了。

他瞪著沈煉,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半晌,他吐出一口濁氣,靠回椅背上,表情從鐵青慢慢恢復了正常。但眼底的震驚還沒散。

“你——”史鼎的聲音啞了半拍,“你到底想說什麼?”

“末將想說的很簡單。”沈煉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墜入深水。

“趙何之所以贏,是因為他手裡有兵,有臣,有人心。趙章之所以輸,是因為他只有一個活著的父親——而那個父親,已經不能給他任何東西了。”

他停頓了一息。

“當今聖上登基七年,根基已固。太上皇縱有餘威,終究——大勢已去。”

這八個字從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嘴裡說出來,重得像鉛。

史鼎的喉結動了一下。

“末將斗膽問世叔一句。”沈煉的目光定在史鼎臉上,“沙丘之變時,趙國的將領們——是站在主父那邊,還是站在趙王那邊?”

史鼎沒回答。

但他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沈煉收回目光,微微低頭。

“世叔。”他的聲音輕了下來,“末將今日說這些,不是賣弄,也不是試探。末將只是想讓世叔知道——沈煉雖年幼,但分得清天命所歸。”

堂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風聲都變得清晰——嗚嗚地繞著總兵府的飛簷打轉,捲起幾片枯葉。

史鼎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你想站當今聖上這邊?”

“不是想站。”沈煉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是已經站了。”

“西平堡一戰,末將拿命去打。打完了,聖上給了末將伯爵、將軍銜、黃金綢緞、府邸鎧甲。世襲罔替。”沈煉的聲音一字一頓,“這份恩,末將記著。”

他抬起頭。

“聖上若用得著末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八個字擲地有聲。

史鼎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孩子的眼睛清澈得不像一個殺過三百人的武將,但沉穩得也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

他說出“赴湯蹈火”四個字的時候,沒有少年人的意氣用事,沒有邀功的急切——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篤定。

像他在戰場上衝鋒時的眼神。

史鼎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掂量了三遍。

保齡侯府。忠靖侯府。史家一門雙侯。

他們史家在朝中的位置,從來不是靠衝在最前頭。四王八公這些年來,有的激進,有的保守,有的左右逢源,有的兩頭下注。史家選的路子是——穩。

不搶先表態,不落在最後。看清風向,再邁步子。

但風向這個東西,有時候不是等出來的,是被人推出來的。

沈煉今天說的這番話,如果傳到慶帝耳朵裡——那是天大的忠心。

如果傳到太上皇那邊——那是滅族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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