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提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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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史鼎嘆了口氣,語氣裡有讚賞,有憂慮,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膽子大得沒邊了。”

“末將膽子大不大,世叔在西平堡的戰報上已經看過了。”沈煉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一下。

史鼎被他這句話逗得嘴角也動了動,但很快壓了下去。

“聽著。”他的語氣忽然嚴肅了三分,“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我當沒聽見。不是因為你說錯了——是因為你說得太對了。太對的話,最容易死人。”

沈煉垂首:“末將受教。”

“往後在外頭,管好你的嘴。你那張嘴要是在戰場上跟在我面前一樣能說,我怕你死在自己人手裡,比死在建奴刀下還快。”

“是。”

史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但你說的那個意思——”他的聲音壓到極低,低到沈煉要側著耳朵才能聽清,“我明白了。”

這三個字的分量,比聖旨上那些華麗的辭藻重得多。

沈煉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紋絲不動。

他知道——這一關,過了。

史鼎站起身來,走到堂中那張巨大的遼東輿圖前,揹著手站了一會兒。

沈煉沒動,坐在椅子上等著。

“說點正事。”史鼎頭也不回,語氣切換回了總兵對下屬的公事口吻。

“西平堡的熊汶隆,聖上下了旨,調回京城養傷。腿廢了半條,繼續留在遼東也扛不住。”

沈煉點頭。

他知道這件事。熊汶隆走之前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後生可畏”,然後一瘸一拐地上了馬車。那個守了西平堡六年的老將軍,最後是被兩個親兵抬上去的。

“熊汶隆走了,他手下的兵——三千人,得有人接。”

史鼎轉過身來,看著沈煉。

“你來。”

沈煉的心頭一跳,但表面上只是站起身來,拱手道:“世叔信得過末將?”

“信不信得過,不是靠嘴說的。”史鼎走回主位,拿起桌上一枚銅製的調兵令牌,在掌心掂了掂。

“西平堡一戰,那三千騎兵裡有一千多人跟著你衝的陣。你領著他們奪纛、破敵、追王。這些兵——認你。”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沈煉面前。

“但三千人不夠。”

沈煉微微眯眼。

史鼎豎起兩根手指。

“我從總兵府額外抽兩千人給你。一千步卒,一千騎兵,都是操練過的精銳。湊上熊汶隆留下的三千人,五千整。”

五千。

沈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你是從三品遊擊將軍,按朝廷制式,統兵上限五千六百人。我給你五千,不算逾制。”

史鼎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五千人,是我從山海關的家底裡摳出來的。遼東十幾個堡子都在跟我要兵要糧,我不是人人都給。”

“給你,是因為你打得贏。”

史鼎的目光銳利如刀。

“要是給了你五千人,讓你守一個地方,你守不住——那我史鼎就是在拿腦袋替你擔保。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煉抱拳,單膝落地。

“末將明白。五千將士的性命,末將不敢辜負。”

史鼎盯著他看了兩息,滿意地點頭。

“起來吧。”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上,“廣寧。”

沈煉跟過去,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個標著“廣寧”二字的城池圖示上。

廣寧城。遼河以西最大的軍事重鎮,也是山海關防線的前哨。從廣寧再往東,就是後金的地盤。

“熊汶隆在西平堡擋了一刀,但後金不會停手。蘇察阿敏被擒,努爾哈赤必然報復。下一次來的不會是五千人——可能是一萬,甚至兩萬。”

史鼎的手指從廣寧劃到瀋陽,又劃回來。

“你駐廣寧。任務兩條。”

他豎起手指,“第一,遊擊。後金的斥候和小股騎兵經常越過遼河襲擾,你給我盯死了,來多少殺多少。”

“第二,支援。廣寧以西的義州、錦州、大淩河幾個堡子兵力薄弱,一旦有事,你得能拉得出去。”

“明白。”

“三日後出發。糧草輜重我讓軍需官給你備齊。兵員名冊今晚就送到你房裡,你自己看。”

史鼎說完,拍了拍沈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落得穩。

“去吧。好好幹。”

沈煉從總兵府大堂出來,外面的天已經暗了。

遼東的冬天黑得早,申時剛過,西邊的天際只剩一條暗紅色的縫。冷風嗚嗚地刮過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入肺腑,辛辣而清醒。

五千人。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

熊汶隆留下的三千人,他熟。

這三千人跟著他在西平堡扛了兩天兩夜,屍山血海裡趟過來的。其中一千二百人是那支衝陣騎兵的底子——跟他一起奪纛、一起追擊潰兵的。

這些人跟他有過命的交情。

戰場上結下的情分,比什麼都牢靠。軍中的規矩就是這樣:你帶著弟兄們打了勝仗,活著回來了,分了賞銀,封了官爵——往後你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會往西。

統領起來,得心應手。

剩下的一千八百人也不難。他們雖然沒有直接跟沈煉衝過陣,但西平堡一戰是親歷者,“沈百戶”的名字在這三千人裡頭,已經是一面旗。

真正需要花心思的,是史鼎新撥的兩千人。

這兩千人是總兵府的嫡系,跟沈煉素未謀面。驟然劃到一個十三歲的新晉伯爵手下,心裡頭服不服——兩說。

得練。

沈煉在腦海中翻出那些日日夜夜背下來的東西。

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

鴛鴦陣。車營戰法。火器與冷兵器的配合。佇列操典。賞罰條令。

這些他早已爛熟於胸。在寧國府的那些夜晚,別人以為他在書房裡看雜書,實際上他把那兩部兵書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條練兵法則都在腦子裡推演過無數次。

現在,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五千人。

不多。但夠了。

這是他的第一支班底。

從這五千人開始,練出一支真正能打的軍隊。遼東不缺兵,缺的是能打仗的兵。他要把這五千人變成一把刀——一把捅進後金心窩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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