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同樣的錯,不會犯(1 / 1)
沈煉攥了攥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他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史鼎。
保齡侯。
一門雙侯——保齡侯史鼎鎮守山海關,忠靖侯史鼐坐鎮京城。一個掌兵權,一個通政脈。兄弟二人一外一內,互為犄角。
四王八公里頭,史家不是最顯赫的,但一定是活得最聰明的。
今天這番對話,史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反應,沈煉都在腦子裡覆盤了一遍。
他問大慶局勢——是試探。
他聽到趙武靈王的典故時變色——是因為被戳中了要害。
他說“我明白了”——是表態。
他給五千兵馬——是投資。
史家的策略很清晰:不當出頭鳥,但也不做落後者。他們在等一個值得押注的籌碼。而沈煉——西平堡一戰之後——恰好成了那個籌碼。
史鼎今天給的不僅僅是五千人。
他給的是一個訊號:史家看好慶帝這邊。
但他給得不露痕跡——五千人是按朝廷制式撥的,誰也挑不出毛病。就算將來風向變了,他也有退路。
這份政治眼光和生存智慧,沈煉由衷佩服。
——然後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賈敬。
寧國府的前任當家。
天資聰穎,進士及第。文武雙全,前途無量。在四王八公的後代裡頭,賈敬是最出挑的一個。
可他偏偏在那場風暴裡站錯了隊。
太子叛亂。義忠親王。
當年太上皇還在位的時候,太子——也就是後來的義忠親王——與太上皇反目。賈敬不知出於什麼考量,站到了太子那邊。
太子敗了。
義忠親王圈禁至死。
跟著太子走的那些人,有的掉了腦袋,有的抄了家,有的被髮配邊疆。
賈敬算運氣好的——太上皇念在寧國公的面子上,沒有趕盡殺絕,只是把他晾在一邊。
賈敬心灰意冷,從此不問世事,縮排道觀裡煉丹修仙,把偌大的寧國府扔給賈珍。
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沈煉每次想到這件事,胸口就堵得慌。
不是心疼賈敬——他跟這位便宜父親沒什麼感情,前世今生加在一起,見面的次數不超過十次。
他堵的是那個選擇本身。
站隊這種事,不是看誰對誰錯,是看誰能贏。
太子要跟坐在龍椅上的親爹掰手腕,贏面有多大?五五開?三七開?
不,連一成都沒有。
在那個時代,在大慶朝的權力格局下,太上皇手裡握著全部的底牌。太子唯一的勝算是發動政變——而政變這種事,十次裡頭九次敗。
賈敬看不透這一點,或者看透了但還是賭了。
賭輸了。
然後整個寧國府替他買單。
沈煉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前人的錯,他改不了。
但同樣的錯,他不會犯。
臨行那日,史鼎親自送到總兵府門口。
這在山海關的將領們看來是破天荒的事——保齡侯平日連副將都不送,今天卻站在石階上,看著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翻身上馬。
“到了廣寧,先去見毛至理。”史鼎雙手背在身後,聲音不大,“這人在遼東待了十一年,從把總幹到指揮使,瀋陽那一仗他也在場,活著跑出來的。能打,也能忍。你跟他多學著點。”
沈煉勒住韁繩,拱手:“末將記下了。”
“去吧。”
沈煉一夾馬腹,帶著親兵隊率先衝出轅門。身後,五千人的隊伍依次開拔,步騎混編,旌旗連綿出城門,在官道上拉成一條長龍。
從山海關到廣寧,六百餘里。
沈煉沒有急行軍。步卒跟不上騎兵的速度,強行趕路只會把體力提前耗幹。他把行軍速度定在每日八十里,步騎交替休整,五天後在遼河西岸看見了廣寧城的輪廓。
廣寧城比他想象的大。
城牆高三丈六,包磚夯土,四角各有一座箭樓。
城頭上的旗幟在風裡翻飛,依稀可見守軍巡邏的身影。城外護城河已經化凍,渾濁的水面倒映著陰沉的天色。
“來者何人!”城頭傳來喝問。
副將馬平策馬上前,從懷中掏出銅製令牌,高聲道:“山海關總兵府調令!勇武伯、從三品遊擊將軍沈煉,奉命駐防廣寧!”
城頭沉默了幾息。然後城門吱呀開啟了。
沈煉催馬入城,直奔指揮使府。
毛至理已經在府門前等著了。
五十出頭,中等個頭,一張方臉上橫著一道從額角劈到耳根的舊傷疤。
穿著半舊的棉甲,腰間掛一口樸素的長刀,整個人像一截風乾的老木樁——不好看,但結實。
“毛至理見過勇武伯。”他抱拳行禮,聲音粗啞。
沈煉翻身下馬,還了一禮:“毛指揮使客氣。末將初來乍到,往後還要仰仗前輩。”
毛至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十三歲。傳聞中的少年伯爵。
毛至理什麼都沒說,側身讓開路:“裡面坐。”
兩碗粗茶端上來,沒有寒暄的廢話。
毛至理直接攤開一張輿圖鋪在桌上,手指點在廣寧城的位置。
“眼下遼河以東全丟了。瀋陽、遼陽、撫順,都是後金的地盤。廣寧是咱們最前面的一道牆。”
沈煉盯著輿圖上那些標註著紅叉的城池,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瀋陽之戰。太上皇御駕親征,號稱三十萬大軍,實際能戰者不到十五萬。對面努爾哈赤六萬八旗精銳,以逸待勞。
結果是崩潰式的慘敗。
十二萬人沒了。遼東經略使戰死。原遼東總兵戰死。中基層軍官死傷過半,整個遼東防線從瀋陽一路退到遼河以西。
太上皇倉皇回京,一年之後退位。
那場仗的後遺症,到現在還沒消化完。
“夏天倒還好。”
毛至理繼續說,“韃靼人不會在夏天南下,草原上正是放牧的好時節。主要威脅就是後金。蘇察阿敏被你擒了,努爾哈赤咽不下這口氣。我估摸著,今年秋冬之前,他還會再來。”
“來了就打。”沈煉說。
毛至理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沈煉放下茶碗,問了一個毛至理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城裡火炮什麼情況?”
毛至理愣了一下:“火炮?”
“城防銃炮。有多少門,什麼型制,射程多遠,裝填速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