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偷東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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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和吳氏帶著兩個稍小些的孩子擠在屋子另一頭,兩間屋中間就隔了一層薄薄的木板。

趙老大和趙老三兄弟倆沒地方睡,只能在炕旁邊打了地鋪。

睡地上,晚上冷得跟冰窖似的,兩人把能蓋的衣裳全蓋在身上,還是凍得直哆嗦。

這日子,比逃荒路上也好不了多少。

曹柔安靠在炕上,身上裹著兩床薄被,還是覺得冷。

她剛生完孩子沒幾天,身子虧空得厲害,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孩子在她懷裡哼哼唧唧地哭,聲音小得像貓叫。

曹柔安解開衣裳餵奶,孩子叼住吸了兩口,又鬆開嘴哭起來。

沒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癟癟的,什麼都擠不出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曹柔安煩躁地拍了孩子一下,孩子哭得更厲害了。

錢婆子在炕那頭翻了個身,“你打他有什麼用?他餓了能不哭?”

曹柔安不敢頂嘴,咬著嘴唇把孩子重新抱起來哄。

肚子咕嚕嚕地響。

她早上就喝了一碗稀粥,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數都數得過來。

中午又是一碗稀粥。

這會兒天都快黑了,晚飯還沒著落。

曹柔安往外頭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飄出來一點菸,孫氏正在做飯。

她心裡稍微定了定——有煙就說明還有吃的。

不多時,孫氏端著一個陶鍋進來了。

陶鍋裡是野菜糊糊,黑黢黢的,飄著幾片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幹野菜葉子。

“吃飯了。”孫氏把瓦罐放在炕沿上。

趙老頭先盛了一碗,錢婆子也盛了一碗。

趙文遠湊過去,拿勺子往底下撈了撈,撈出來小半碗稠一些的,端給曹柔安。

曹柔安接過來,也顧不上燙,呼嚕呼嚕就往嘴裡灌。

野菜糊糊又苦又澀,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吃完一碗,她把碗伸出去,“還有嗎?”

趙文遠看了看瓦罐。

裡頭還剩一個底兒,是留給趙老大和趙老三的。

“……沒了。”

曹柔安把碗摔在炕上。

“沒了?這就沒了?”她聲音尖起來,“我一天就喝兩碗稀的,奶水都沒有,你兒子都快餓死了!你們就給我吃這個?”

錢婆子放下碗,“你嚷什麼?大夥吃的不是一樣的?”

“能一樣嗎?”曹柔安眼眶都紅了,“我又不是沒生過孩子的,我這時候不得多吃點?你們看看隊伍別人家!天天吃肉,肉香味兒都飄到咱們這邊來了!咱們呢?野菜糊糊都喝不飽!”

趙文遠臉色難看,“你說他們家幹什麼?”

“我說他們家怎麼了?”曹柔安越說越氣,“同樣都是逃荒過來的,人家頓頓有肉有菜,咱們連口乾的都吃不上!趙文遠,你是當爹的人了,你就讓你兒子喝西北風?”

孩子又哭起來。

趙文遠看著曹柔安懷裡的孩子,孩子小臉皺巴巴的,哭得都啞了嗓。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錢婆子冷笑一聲,“人家有本事,咱們沒本事,怪誰?”

曹柔安不敢跟錢婆子吵,只拿眼睛瞪著趙文遠。

趙文遠把手裡的碗往炕沿上一擱,“行了,我想辦法。”

他起身出了屋。

院子裡冷得刺骨。

趙文遠縮著脖子往灶房走,趙老大和趙老三正蹲在灶臺邊上喝那點剩下的野菜糊糊。

見他進來,趙老大抬頭,“吃了沒?”

“吃了。”趙文遠蹲下來,壓低聲音,“爹,咱們手裡還有多少銀子?”

趙老大喝糊糊的動作停了停,“你問這個幹啥?”

“柔安沒奶,孩子快餓死了。”趙文遠抹了一把臉,“得弄點吃的。”

趙老大放下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數了數。

十一個銅板。

三個人看著這點錢,誰都沒說話。

半晌,趙老大嘆了口氣,“明天去買點粗麵,好歹能撐幾天。”

“撐幾天,然後呢?”趙文遠抬起頭,“爹,咱們那馬車……”

趙老三臉色一變,“你打馬車的主意?”

“反正現在也用不上!”趙文遠急道,“賣了馬車,能換不少銀子!咱們拿銀子買糧食買柴火,把這個冬天撐過去,開春再說開春的事!”

“不行!”趙老大的聲音也硬起來,“那馬車是咱們好不容易弄來的,要是賣了,往後咱們靠什麼走?”

“往後?先活過這個冬天再提往後吧!”趙文遠站起來,“你看看柔安,看看你孫子!再這麼下去,人都餓死了,要馬車有什麼用?”

趙老三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文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你閉嘴!”趙老大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趙文遠,“馬車不能賣。那是咱們老趙家的底子,賣了就什麼都沒了。”

趙文遠攥緊拳頭,“那你倒是說個法子出來!”

趙老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三個人又沉默了。

灶膛裡的火苗跳了跳,照得三張臉上都是陰沉沉的。

最後趙老大開口了,“明天我去找里正,看看能不能借點糧食。”

“借?”趙文遠苦笑一聲,“咱們拿什麼還?”

趙老大沒接話。

趙文遠轉身出了灶房,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外頭不知道從哪飄過來一陣香味,是燉肉的香味。

趙文遠使勁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嚕地叫。他往院牆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回屋了。

曹柔安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亮,“怎麼樣?”

趙文遠搖搖頭。

曹柔安眼裡的光一下子就滅了。

她把孩子往趙文遠懷裡一塞,“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兒子!”

趙文遠抱著孩子,孩子輕得跟一團棉花似的,小臉皺巴巴的,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孩子哭累了,在他懷裡一抽一抽的,看的趙文遠心裡像刀割一樣。

夜裡,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錢婆子為了省柴火,不許把炕燒的太熱,有點熱氣就不讓加柴火了。

曹柔安縮在被子裡,冷得牙齒直打顫。

孩子睡在她和趙文遠中間,三個人的體溫加在一起也暖和不起來。

曹柔安睡不著。

她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地上趙老大和趙老三的咳嗽聲,聽著那邊孫氏和吳氏翻身時木板咯吱咯吱的響聲。

她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見的村裡人。

尤其是趙寧寧家。

趙寧寧一家子,提著大包小包,籃子裡裝著肉,臉上紅撲撲的,一看就是吃飽穿暖的樣子。

還有那個姜慧和唐蕊,也扯了新布,買了一斤五花肉。

還有席二順一家子,也買布買肉的。

憑什麼?

憑什麼她們都能過好日子,就她要在這裡挨餓受凍?

曹柔安越想越恨,越想越委屈。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趙文遠,“你睡著了嗎?”

趙文遠沒動。

“趙文遠!”

“……沒睡。”

曹柔安壓低聲音,咬著牙說:“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明天必須弄到吃的。你要是弄不到,我就抱著孩子出去要飯。到時候丟的是你們老趙家的人。”

趙文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趙文遠就出門了。

他在街上轉了一圈。

今天過小年,街上比前幾天冷清了些,擺攤的少了一半。

肉攤還在,豬肉七十一斤。

趙文遠摸了摸懷裡的十幾個銅錢,在肉攤前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他走到另一條街,看見有人蹲在牆根底下賣柴火。

一擔柴火八十五文,比安內縣的還貴。

他問了問價,還是沒買。

走到一條背街的小巷子口,趙文遠停住了。

這是一條死衚衕,衚衕裡頭堆著幾家的雜物,院牆矮矮的。

有一戶人家後窗底下放著兩個筐子,筐子上蓋著稻草。

趙文遠往後頭看了看,街上沒人。

他嚥了口唾沫,輕手輕腳地拐進巷子。

走近了才看清,筐子裡裝的是蘿蔔。蘿蔔纓子還是綠的,帶著泥,像是今天剛拔的。趙文遠蹲下來,心咚咚跳得厲害。

他長這麼大沒偷過東西。

可是曹柔安的臉,孩子皺巴巴的小臉,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這些東西一起湧上來。

他咬了咬牙,伸手掀開稻草,從筐子裡拿了四個蘿蔔。

蘿蔔冰涼,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把蘿蔔往懷裡一揣,正要站起來,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趙文遠僵住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著車軲轆滾動的聲音……是一個推著車的小販。

趙文遠縮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懷裡的蘿蔔硌得胸口生疼。

車輪吱扭吱扭,上頭掛的東西叮了哐啷。

小販步履匆匆,從巷子口走了過去。

趙文遠等了片刻,確認腳步聲遠了,才站起來,快步走出巷子。

他沒有跑,跑起來反而惹人注意。低著頭,趙文遠抱著懷裡的蘿蔔,一步一步走回小院。

進了院門,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

曹柔安見他進來,眼睛往他懷裡一瞟,“你拿的什麼?”

趙文遠把蘿蔔掏出來,放在炕沿上。

四個蘿蔔,帶著泥,青白青白的。

曹柔安一把抓起來,“哪來的?”

趙文遠沒說話。

曹柔安也不問了。她把蘿蔔往衣裳上蹭了蹭泥,張嘴就咬了一口。

是脆的,辣中帶一點甜。

她嚼得咔嚓咔嚓響,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錢婆子在炕那頭聞到味兒,撐起身子問:“什麼東西?”

“蘿蔔。”曹柔安嘴裡塞滿了,含糊不清地說。

錢婆子伸手,“給我一個。”

曹柔安猶豫了一下,看看趙文遠,又看看手裡的蘿蔔,掰了半個遞過去。

錢婆子接過來,也不嫌髒,直接往嘴裡塞。

趙老頭也坐起來了,“我的呢?”

曹柔安臉色難看,但還是又掰了半個給趙老頭。

四個蘿蔔,轉眼就剩兩個半。

曹柔安把剩下的往被子裡一藏,瞪著趙文遠,“還有沒有?”

趙文遠搖頭。

曹柔安:“那明天再去弄。”

趙文遠張了張嘴,想說那是偷的。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蹲在炕邊,看著曹柔安嘎吱嘎吱地嚼蘿蔔。炕那頭的錢婆子和趙老頭也在嚼。滿屋子都是嚼蘿蔔的咔嚓聲。

孩子又哭了。

曹柔安把嚼爛的蘿蔔泥吐在手指上,抹進孩子嘴裡。孩子咂巴了兩下,哭得更厲害了。

曹柔安顧著吃蘿蔔,不耐地把孩子往趙文遠懷裡一塞。

趙文遠抱著孩子,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今天是小年,他在街上亂晃的時候,能聞到家家戶戶都飄出來有香味。

不是糧食香,就是肉香。

只有他們,在小年夜裡啃蘿蔔。

另一邊,趙寧寧家。

臘月二十三,小年。

趙寧寧一早起來就聞到了香味。寧爸天不亮就鑽進廚房,忙活了一早上。高壓鍋上燉著雞,砂鍋裡燜著肉,蒸籠裡騰著白霧。

溫子川昨天送來的豆包,寧媽熱了六個,白白胖胖地碼在盤子裡。趙寧寧拿了一個咬開,紅豆餡甜絲絲的,麵皮宣軟,比街上買的還強些。

寧爸從廚房探出頭,“別光吃豆包!留著肚子,今天菜多著呢!”

趙寧寧嘿嘿一笑,把手裡的豆包吃完,又拿了一個。

他們準備得差不多,這才出空間,把東西挪到院子後頭的小灶房。

他們準備得早,何氏本想早點帶周劍過來忙活呢,剛收拾好便聞到了院子裡一股霸道的肉香。

便趕緊帶著粉條和酸菜過來,又做了一盆酸菜燉粉條,周劍捧著一碗炸丸子。兩家的菜往桌上一拼,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雞是寧爸一早燉的,放了幹蘑菇,湯色金黃。肉是前幾天買的豬肉,寧媽切成方子肉,用醬料燜了一上午,筷子一戳就爛。骨頭湯是之前剩的,又下了面片,撒了蔥花。還有醃蘿蔔、酸白菜、炒乾菜,林林總總七八樣。

寧爸又往爐子上溫了一壺黃酒,給自己和寧媽各倒了一碗。

何氏驚奇道:“還能買到酒?”

“哈哈哈……我出去的時候看見的,沒幾壇了,我全買下來了。”寧爸編故事糊弄過去之後,趕緊打岔道:“來,小年嘛,咱們也講究講究。”

六個人圍坐在火牆邊上,外頭雪下得正緊。風嗚嗚地刮,雪花打在窗戶紙上噼啪作響。屋裡火牆燒得旺旺的,暖烘烘的,一點寒意都透不進來。

周劍夾了一塊方子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姐夫,你這手藝絕了!”

寧爸得意地端起酒碗,“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做的。”

寧媽白他一眼,“誇你兩句就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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