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接踵而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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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那邊。

自從開始逃荒之後,里正就變得覺淺了,早上起來他給自家的火牆添了柴火,又給火盆燒起來。

寒流來時,他正和苗春芳在堂屋裡烤火,忽然覺得不對。方才外頭還有風聲,怎麼此刻安靜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耳朵?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剛把門推開一條縫,一股寒氣直接灌進來,他臉上的胡茬上瞬間結了白霜。

“關上門!”苗春芳在後頭喊。

里正砰地把門關上,轉身衝屋裡喊:“寒流來了!都別愣著!往火牆裡加柴!”

王修奉從屋裡衝出來,抱著一捆柴就往火牆那邊跑。苗春芳把屋裡的幾個火盆全點上了,火星子濺到手上,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家人全動起來,柴火一根接一根往火牆裡塞,火苗燒得旺旺的,熱氣順著火牆往屋裡灌。

里正站在火牆邊上,感覺著從牆面上散出來的熱乎氣,心裡砰砰直跳。

還好。

還好當初租了這個有火牆的院子。

可他又想到村裡其他人——那些沒租大宅子的,那些租不起好房子的,那些柴火備得不夠的。

他們怎麼辦?

苗春芳把屋裡所有被子都翻出來,把人趕到床上去,讓所有人都裹緊被子,外頭再緊緊包著一層大被子——這是她這幾天閒著沒事做出來的,能暖一會兒是一會兒。

溫度還在往下降,屋裡燒著火牆,又點了三個火盆,但靠近門口的地方已經結了薄薄一層冰碴子。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像一條冰冷的蛇,貼著地面往裡鑽。

王修奉起來,把破衣裳塞到門縫底下堵住,有用,但用處不大。

老趙家那邊。

他們是在寒流來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反應過來的。

因為屋裡本來就沒多暖和。錢婆子為了省柴火,炕只燒到有點熱乎氣就不讓添了,屋子裡整日整夜都是涼颼颼的。所以當寒流來了的時候,他們只覺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又冷了一點,誰也沒當回事。

直到炕上的熱氣徹底散盡,牆角的水罐裡結了冰碴。

孩子的哭聲從細小變得微弱,最後只剩下嘴唇翕動,幾乎發不出聲音。

直到錢婆子坐在炕上都覺得冰冷刺骨的時候,這才慌了。“加柴!快加柴!”

趙老大和趙老三衝出去抱柴火。可柴火本就不多,灶房裡那一小堆,是打算省著燒到過年的。兩個人各抱了一捆回來,錢婆子一看就罵:“多抱點!想凍死啊!”

趙老大又跑了一趟。灶房裡剩的柴火全抱來了,堆在炕邊,也就夠燒一晚上的量。趙老三往炕洞裡塞了兩根,火苗騰起來,炕面慢慢有了熱乎氣。

可這點熱氣在寒流面前根本不夠看。

炕上暖和了,但屋裡其他地方冷得站不住人。頭頂的冷氣壓下來,腳底的涼氣往上竄,人就像被夾在兩塊冰中間。

錢婆子讓所有人都上炕。可這張土炕本來就不大,錢婆子趙老頭加上趙文遠一家三口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孫氏和吳氏帶著幾個孩子也擠上來,炕上擠了這麼多人,腿伸直都難,炕面子被壓得往下彎,咯吱咯吱地響,像是隨時要塌掉。

“別上了!再上炕要塌了!”趙老頭吼了一聲。

趙老大和趙老三已經爬上來了半條腿,又退了下去。兩個人縮在炕邊的地上,把被子裹在身上,靠著炕沿汲取一點炕壁上散出來的微薄熱氣。

吳氏被擠在最外頭。

她懷裡抱著趙思夏,後背懸在炕沿外頭,只有半個身子在炕上。炕上的熱氣她只能沾到一點,背後是冰窖一樣的冷空氣,前胸是熱的,後背是冰的,整個人像被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她把趙思夏往炕裡塞了塞。至少讓孩子暖和著。

曹柔安縮在炕角,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裹著他。炕洞裡續了柴,孩子總算不哭了,安靜地睡在她胸口,呼吸輕輕的。但她的後背冰涼,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剛好對著她這個角落。

她瞪了趙文遠一眼,“去!把窗戶堵上!”

趙文遠從炕上爬起來,找了件破衣裳往窗縫裡塞。手碰到窗戶,木頭上的寒氣像針一樣扎進指尖。

他在窗邊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牙齒就開始打顫,上下牙磕得咯咯響。

孫氏縮在炕尾,背對著窗戶。她是這個家裡最後上炕的,也是最靠外的。後背對著窗戶,窗縫裡的風正好吹在她後腦勺上。

她低著頭,把脖子縮排領子裡。

滿屋子都是牙齒打顫的聲音。還有細細碎碎的,結冰的聲音。

那細碎的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擠進來的,吱吱喳喳,令人頭皮發麻。

寒流持續了小半天。

到中午的時候,外頭的溫度才開始慢慢往回爬。

先是風又刮起來了。不是之前那種死寂,是正常的冬天的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然後天色也開始變回來,從那種紅色變成了正常的灰紅色。

門縫裡灌進來的風還是冷的,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一碰就凍透骨頭。

屋裡的人這才敢大口喘氣。

大宅子裡,里正最先緩過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帶著王修奉挨家挨戶去敲門。

“都沒事吧?有人受傷嗎?”

大宅子裡住的人家大多沒事。有火牆在,柴火備得足,最多就是嚇了一跳。有幾家火牆燒得不夠旺的凍得夠嗆,但沒有出人命。

苗春芳領著幾個婦人,把各家看了一遍。確認大家都平安之後,她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來。

“要不是有火牆……”她說了半句,不敢往下想了。

里正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色。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密密的雪粒子。

“不知道外頭那些人怎麼樣了。”他說。

外頭那些沒租大宅子的人,住的是普通的土房。沒有火牆,只有土炕。

姜慧她們的小院裡,三個人裹著被子擠在炕上。炕燒得滾燙,但屋裡其他地方冷得跟冰窖一樣。王小花被裹在最中間,臉上總算有了血色。

“過去了?”唐蕊小聲問。

姜慧看了看窗外,“應該過去了。”

王雁從炕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腳踩在地上還是涼得厲害,但已經不刺骨了。她去灶房又抱了一捆柴進來,往炕洞裡續了兩根。

“多燒一會兒,把屋子烘熱了再說。”

姜慧點點頭。她想起了里正送來的那筐木炭,心裡暗暗後怕——要不是有那筐炭撐著,她們的柴火根本不夠燒的。

老趙家那邊。

炕上的熱氣散了之後,一屋子人才開始動彈。

趙老大從地上爬起來,腿麻得站不住,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趙老三的嘴唇凍得烏青,指甲蓋泛著不正常的紫色。

錢婆子清點人數。

“都還在。”

吳氏在,趙思夏在。孫氏在,幾個孩子都在。趙老大趙老三在。炕上的幾個老的也都在。

“在就好。”錢婆子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省著點柴火,今晚還得燒。”

曹柔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孩子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小胸脯一上一下。她把孩子往懷裡又緊了緊,心裡想著: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孫氏從炕尾慢慢坐起來。她的後背和後腦勺凍了一上午,起身的時候脖子僵硬得轉不動,後背上像貼著一塊冰,到現在還沒化開。

她沒說什麼,下炕去灶房煮湯。野菜糊糊又煮了一鍋,黑黢黢的,比之前稠了一些——錢婆子沒再攔著加柴,鍋裡的水多滾了一會兒,糊糊比往常熱乎了幾分。

一屋子人圍著炕邊喝糊糊,誰都沒說話。

寒流過去了,但柴火也燒掉了大半。灶房裡那點柴火堆,比原來矮了一大截。趙老三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敢說什麼。

這還只是第一波。離過年還有好幾天,誰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波。

這口氣還沒鬆下來,第二波寒流就來了。

臘月二十八。離過年只剩兩天。

雪下的好好的,突然停了,天色開始變紅,紅得似乎要滴血。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大夥都有了準備。里正前一天就挨家挨戶通知了,說瞧著天色不對,怕是要再來一波。各家各戶該備柴的備柴,該搬炭的搬炭,誰也不敢大意。

趙寧寧家把西廂房裡的柴火全挪到了屋裡,門口堆得滿滿當當,進出門都得側著身子。寧爸又從空間裡偷渡了幾捆出來,堆在角落裡,反正何氏問起來就說之前買的。

寧媽把厚被子全翻出來了,棉衣棉褲放在炕邊,隨時能套上。

寧媽把所有的湯婆子都灌上滾水,所有的手爐都加好炭,放到空間裡隨時拿出來。

一家四口如臨大敵。

“這次比上次厲害。”寧爸看著天,臉色不好看。

天色又是那種紅色,但比上次更亮,亮得刺眼。風停了,一絲都沒有。整個世界像被扣在一個玻璃罩子裡,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忽然!由遠及近地傳來了一股細碎的聲音。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是一種微小、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動靜。

“來了。”里正站在院子裡,敲著大鑼衝宅子裡的人喊,“都回屋!把火牆燒起來!”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無邊的冷意就降下來了。

不像上次那樣慢慢變冷,這次是一下子砸下來的,好像有一個巨大的冰坨子從天上砸到地上,寒氣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從牆縫裡擠進來,從瓦片底下鑽進來,從腳底下的地裡往外冒。

地底下像是埋著一層冰,正頂破了地面往上升。窗戶紙瞬間被凍透了,透過去看外頭,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白茫茫的一片。這不是雪的那種白,是空氣本身變成了白色的,冷到極致的那種白。

冷到極致,呼吸都困難了。

趙寧寧一家可沒有挑戰極限的興趣,在寒流到來之前,趙寧寧拉著家人的手,直接就進了空間。

一進到空間,四人這才放鬆下來。

趙寧寧全神貫注地盯著她們留在屋裡的火盆。

火盆裡的柴火燒得通紅,可火苗微弱,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壓在地面上,不到盆子邊緣就上不去了。

——外頭的寒流竟然這樣恐怖!

周家。

聽到敲鑼的聲音,周劍立馬麻溜地把火牆燒到最旺,屋裡又點了兩個火盆,地上鋪了厚厚幾層稻草和褥子。

兩人縮在這間屋子裡,靠著火牆,勉強能撐住。

做好這一切後,周劍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兩隻眼睛,“這次怎麼比上次還冷……”

何氏把他往火盆邊上拽了拽,“別說話,省著點熱氣。”

他又想開口說什麼,一張嘴牙齒就咯咯咯地打顫。何氏把他往身邊摟了摟,無言地用自己的體溫裹著他。

“撐過去就好了,”何氏小聲說,“撐過去就是年。”

可何氏自個心裡也發慌。上次寒流只持續了小半天,這次不知道要多久。

火盆裡的炭一根接一根地續,火牆裡的柴也塞得滿滿的,屋裡才有這麼一小片能待住人的地方。萬一時間再長一點,火牆撐得住,柴火撐不住怎麼辦。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把周劍摟得更緊了。

里正家裡,里正站在火牆邊上,臉色鐵青。火牆燒到了最旺,他伸手抹在上頭燙得能起泡,可屋裡就是不暖和。

火牆的熱氣和外面的寒氣在打架,熱氣的範圍一點一點往後退,退到離火牆一尺遠的地方才勉強穩住。人得貼著牆站著才能感覺到熱乎氣,離牆兩步遠的地方,水盆裡已經開始結冰碴子了。

“往裡面多塞柴!”里正衝著門口喊。王修奉抱著柴火衝進來,一根接一根往裡塞。火牆裡的火舌舔著磚縫,轟轟地響。

苗春芳把老伴和幾個小的全拉到火牆邊上。一家人排成一排貼著牆站著,前胸熱乎乎的,後背冰涼。苗春芳換了個方向,前胸對著牆,後背留給冷風。她心裡想著:早知道再多買些木炭了。

尚家那邊情況不一樣。

尚家是有底子的人家,租的也是帶火牆的大院子。寒流來之前,尚夫人就安排了劉大力去買柴買炭,可著勁兒地買。

“夫人,快進屋去。”劉大力媳婦把尚夫人推進屋裡,自己站在門口又往外看了一眼。外頭白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冷氣從門縫裡往裡灌,她的睫毛上立刻就掛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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