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指馬為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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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春芳湊著離得最近的火盆,給大傢伙煮了薑湯,又把之前燉好的雞湯熱上,小心地讓家裡人喝。

源源不斷的熱湯下肚,屋內眾人才覺得能找到嘴巴。

苗春芳閉著眼睛小聲念著,“趕緊過去吧……”

姜慧的小院裡。

三個人把王小花圍在炕中間,炕洞裡續了最粗的幾根柴火。

上次寒流過後,王雁咬咬牙又去買了兩捆柴。姜慧把剩下十兩銀子也拿出來了八兩,買了六擔木炭。

這木炭還是搶著買來的。

“錢沒了還能再掙。”姜慧把木炭往炕邊一堆,“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這次寒流比上次猛得多。炕燒得滾燙,被子鋪在褥子上燙得能出汗,但腦袋露在外頭像被刀子割著。

王雁找了塊破布掛在樑上當簾子,把炕上這一小塊空間圍起來,熱氣好歹能存住一些。

四個人縮在這個布簾子圍成的小帳子裡,聽著外頭的風聲。王小花窩在姜慧懷裡,小手緊緊揪著她的衣領。

姜慧低頭看著王小花的臉,小姑娘還算鎮定,上次寒流都撐過去了,這次也不怕。

她抬頭看看王雁和唐蕊,三個人的眼神撞在一起,誰都沒說話,但心裡都想著同一件事:撐過去。

老趙家。

柴火上次寒流就燒掉了大半,這次根本不夠用。趙老大把所有柴火堆到炕邊,比上次又矮了一大截。錢婆子看著那點柴火,臉色鐵青,但她這回沒敢省著——上次省柴火差點把人凍出個好歹,這次她學乖了。

“都上炕。”錢婆子率先坐到了炕中間。

一屋子人又往炕上擠。趙文遠曹柔安抱著孩子上去了,錢婆子趙老頭上去了,孫氏和吳氏帶著兩個孩子也上去了。

趙老大和趙老三仍舊擠不上去,只能縮在炕邊的地上,用被褥把兩個人裹在一起。好在這次他們有準備,把被褥裹得比上次嚴實,兩個人擠在一塊,好歹能存住一點熱氣。

孫氏還是最靠外的那一個。

不是因為別人擠她,是她自己主動坐到了最外頭。她把趙謙往炕中間塞了塞,自己側著身子靠在炕沿上,半邊身子懸在炕外。窗縫裡的風直直地吹在她後背上,她低著頭,把下巴縮排領口裡,一聲不吭。

吳氏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自己的被子給孫氏了一角。一條薄被,擋不住多少風。但孫氏回過頭,衝吳氏點了點頭。

曹柔安把孩子緊抱著裹在自己的衣裳裡面,用自己的肚皮貼著他的後背。孩子的小腳蹬在她腿上,冰涼冰涼的。她把衣裳又緊了緊,把那股涼意往自己身上貼。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她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沒人回答她。滿屋子只有柴火燃燒噼啪的聲音,還有牙齒打顫的聲音。

趙文遠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了在路上聞到的骨頭湯的味道,想起了那飄滿院子的燉肉香。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里正他們的院子。

他想,同樣都是逃荒過來的,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他沒工夫多想。炕裡的柴火又燒掉了一根,他得算著剩下的柴火還能撐多久。

可柴火實在是太少了。

炕洞裡的火越燒越小,趙老大把褥子底下的稻草都抽出來塞進去了,也只能勉強維持著。火苗從旺盛變成微弱,從微弱變成一簇一跳一跳的小火苗,隨時可能滅掉。

“沒柴了。”趙老三看著炕洞裡的火苗,抖著嘴唇說。錢婆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從懷裡把自己的木頭梳子掏出來了。

火苗舔上木頭梳子,梳子先是冒了一股青煙,然後呼地一下燒起來了。火光亮了一下,炕上的熱氣多了一瞬,但梳子不經燒,很快就燒成了炭。

她看著火光裡的梳子齒一根一根燒成灰,小三角眼閃爍著明暗交錯的光。

這把梳子還是她陪嫁的東西,跟了她大半輩子,從她嫁給趙老頭那年就帶著,就是逃荒路上那麼艱難,她也一直貼身放著。

梳子帶來的火光滅了好一會兒,錢婆子才回過神來,轉過頭,盯著趙老頭。

趙老頭也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了——一個木頭菸斗,用了多少年了,菸嘴上磨得光溜溜的。

逃荒路上,他有時候饞煙了就會叭叭兩口解解饞。

趙老頭看著菸斗發呆,最後還是趙老三奪過去,把它塞進了炕洞裡。菸斗燒著了,發出一股焦臭的煙味,混著木頭燒焦的糊味,在屋子裡飄散開來。

錢婆子喊:“有什麼木頭的,都拿過來!”

趙老大和趙老三把屋裡那張三條腿的破板凳劈了,塞到炕洞裡頭。

板凳腿燒得噼啪響,火苗躥得老高,熱氣湧上來的時候,一屋子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燒一樣,緩一會兒;再燒一樣,再緩一會兒。

他們把屋裡所有木頭做的東西都燒了——盛飯的木勺,裝飯的竹碗,幾雙筷子綁在一起扔進去,砧板劈成兩半分兩次燒。

每燒掉一樣東西,屋裡就能暖和一炷香的功夫,然後溫度又開始往下掉。他們像是被圍困在一個孤島上,水一寸一寸往上漲,他們只能一寸一寸往後退。退到最後,退無可退。

好在寒流終於過去了。

當天色從那種慘白色變回正常的灰白,當窗縫裡的風不再像刀子一樣割人的臉——老趙家的炕上,一屋子人像是剛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一樣,同時撥出了一口長氣。

一屋子人都還在。

孫氏從炕上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她的後背和後腦勺衝著窗戶凍了整整一天一夜,脖子轉不動了,半邊臉上的肌肉僵得做不出表情。她扶著牆慢慢挪到炕下,走路的姿勢像一個木頭人,腿不會打彎。

趙老大看著屋裡原先放柴火,現在空蕩蕩的地方,沉默了一會兒。他對錢婆子說:“娘,沒柴火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要是再來一次寒流,咱們就得拆房梁了。”

錢婆子看著窗邊結的冰,嘴唇動了動,罵道:“上哪變出來柴火喲!”

寒流過了,人還在,但離過年還有兩天。

趙家的馬沒能挺過這次寒流,直接凍死了。

趙家人又喜又憂——喜是家裡終於有肉吃了,憂則是早知道會有寒流,他們就把這馬給賣了!

用賣馬的錢換柴火,他們就不用怕寒流了!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錢婆子指揮著兩個兒子把馬給剁開,留一部分自家吃,剩下一部分拿出去賣。

寒流剛過,街頭沒什麼人。

但這會子還活著的,都想著弄點肉吃,但凡是路過的,都會多看兩眼,還真有幾個過來問的。

“這是什麼肉?”

趙老大剛想開口,一旁的趙老三攔住他,說:“這是驢肉!剛死的,你看著肉鮮紅鮮紅的,還新鮮著呢。”

“怎麼賣?”

“我們要柴火!一擔柴火換五斤!”

“有些貴了……一擔柴火換二十斤!”

趙老三跟人砍價,最後商定十三斤的“驢肉”換一擔柴火。

他們這次出來帶了一百斤的馬肉,全拿出來換木炭、換柴火。

這會子,木柴都漲到天價了,他們也顧不上馬肉和木柴等不等價了,只要有人肯換,他們就肯給。

反正他們給的也不是驢肉。

趙老三這邊換著,趙老大和趙文遠輪流把柴火往家裡搬。

見到這麼多柴火往家裡放,錢婆子這才鬆了口氣。

找知道馬能換這麼多柴火,她幹啥還受這罪!反正到時候趕路,又不是她拉車!

一百斤的馬肉換完,家裡多了六擔柴,一筐木炭。

再加上還有馬肉可以吃,趙家人對大年夜終於有了一絲期盼。

第三次寒流,是在除夕夜來的。

沒有人想到,老天會在大年夜給他們送來這樣一份大禮。

白天的時候,天還挺好。雪停了,甚至還出了一會兒太陽,雖然沒什麼熱乎氣,但至少是個晴天的樣子。大宅子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了。

里正把他在安內縣買的紅紙拿出來,王修奉給各家都寫了個福字,算是應景。

分出去之後,各家各戶門上貼上了福字,總算是有了幾分過年的氣氛。

孩子們在院子裡跑跑跳跳,大人在灶房裡忙活。條件好一些的人家燉了肉,條件不好的也蒸了幾個粗麵饅頭,好歹是個過年的樣子。誰也不知道,這是他們中有些人的最後一個下午。

天擦黑的時候,風突然停了。

趙寧寧正幫著寧媽往桌上擺碗筷,手忽然頓了頓。她跑到屋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那種紅色又來了。

“爹!”

寧爸不等她說完,一把提起早就準備好的幾捆柴火,“知道!都動起來!”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他們家的應對流程已經熟練得很。寧媽火速把桌上的飯菜收進空間,寧爸把火牆燒到最旺,又往屋裡點了幾個火盆。

做好這一切後,一家四口進了空間。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冷就砸下來了。

不是降,是砸。像是有一塊看不見的巨大冰塊從天而降,把整個鐵縣壓在了底下。

緊接著是風,這次竟然颳風了!但這風不是普通的風,而是針一般細密密的,從窗縫裡擠進來,紮在臉上,紮在手上,紮在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膚上。被扎到的人先是疼,然後麻,然後沒了知覺。

趙寧寧幾人站在空間裡往外看。

窗紙上結的霜花以肉眼能見的速度往中間蔓延,一層疊一層,窗紙很快就被凍透了,透過它能看到外頭一絲一毫都看不到,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白色的繭,把他們包在裡頭。

趙寧寧攥住了寧媽的手。

寧媽說:“這次……好厲害。”

火牆燒得轟轟響,火盆裡的炭燒得通紅,可在這樣的寒氣面前,這點火的熱乎氣像是螢火蟲的光亮,微弱得可憐。熱氣從火源往上升不到兩寸就被壓回來了。房樑上掛著的蛛網凍成了白色的細線,輕輕一晃就碎了。

周家。

何氏抱著周劍,一雙眼都不敢睜開。

她一睜開,細細的冷氣就往她眼睛上扎。

但凡是裸露在外頭的地方,都會被無邊的寒流攻擊。

她和周劍,只能輪流裹著厚厚的被子去給火炕添柴。

柴火就在炕上和炕邊上,一步路都不用走,就這,兩人都要緩上半天。

姜慧的小院裡。

她們把所有能燒的東西都備好了。柴火碼在炕邊,木炭堆在牆角。炕燒得燙人,布簾子圍得嚴嚴實實,四個人縮在簾子裡頭。

王小花被裹在最中間,只露出一張小臉。姜慧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小手冰涼涼的,怎麼捂都捂不熱。唐蕊往炕洞裡又塞了一根柴,王雁把布簾子的縫又掖了掖。三個人像三面牆,把王小花圍在中間,外面是她們的背,裡面是小姑娘的身子和她們胸口的熱乎氣。

“小花,別睡。”姜慧隔一會兒就喊她一聲。她知道在這種冷天裡,睡著不是好事。

王小花嗯一聲,眼皮沉沉的,又嗯一聲。

不能睡。誰都不能睡。姜慧把王小花往懷裡又摟了摟,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上。小姑娘聽著她的心跳,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布簾子上晃動的影子。

老趙家那邊。

還好年前賣了馬肉。

他們這才有柴火燒。

但火炕就這麼點大,依舊是那幾個人在上頭。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炕上的熱氣被一點點蠶食掉。曹柔安把孩子捂在胸口,用自己所有的體溫裹著他,可孩子的小腳還是越來越涼。她使勁哈著熱氣往孩子腳上吹,一口接一口,嘴裡已經沒什麼熱乎氣了,吹出來的氣也是涼的。

孫氏坐在炕尾,身體僵得像一塊木頭。上次寒流凍透了她的後背,到現在還沒完全緩過來,這次又對著窗戶坐了一宿。她低著頭,脖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伸手捏都捏不動。

趙謙縮在她左邊,她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腿彎裡,用自己的大腿給他暖著臉。她自己身上已經沒什麼熱乎氣了,腿上的肉也是涼的,但她沒有動。

“加柴!”錢婆子衝孫氏喊。

孫氏動了動,僵硬著身體添了兩根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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