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元宵(1 / 1)
大年初一是在一片沉重的氛圍中度過的。
街上悄無聲息的,沒有出來走動的人。各家各戶的門都關得緊緊的,偶爾冒出幾聲低低的哭聲,被風一吹就散了。
趙寧寧家找到劫後餘生的周家,兩家一起簡單地吃了頓晌午飯,算是過年。
里正吃過飯,看著屋裡頭的火盆子出神。
這一波又一波的寒流接踵而至,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他不敢想,經過這幾天之後,王李村的隊伍能剩幾個人。
他們這群有火牆的人都有人家傷亡,更何況院外那些沒有火牆的人家。
在屋裡也是乾著急,最後里正嘆了口氣,起身帶著王修奉,把大宅子裡的住戶又挨個看了一遍。
上午那會只是匆匆地看了一下有沒有傷亡的,這次是去看看大傢伙有沒有缺什麼少什麼的。
康大夫直接凍病了,好在他只是風寒,家裡還有藥。里正去的時候,康大夫的兒子正在屋裡頭給他煎著藥。
席二順的媳婦腿麻了,走不了路,坐在炕上,腿上蓋著厚被子。苗春芳過去看了,說是凍傷有些腫,養一陣子就好了,好在沒傷著骨頭。
說到羅小枝的腿,席二順也是又急又怕,寒流來的時候,他讓小枝往裡走走,小枝怕壓到孩子,一條腿往外頭了幾分。
脫離了火牆和火盆的範圍,就那一瞬,直接給她凍得沒有知覺了。
還是大女兒眼疾手快,拉著她親孃的褲腿給人往裡拽了拽,不然這腿怕是更嚴重。
看完一圈回來,蔣松剛好過來,里正邀他進堂屋暖和暖和。
兩人坐在堂屋裡,對著一張紙,沉默了很久。
那張紙上寫著王李村所有人的名字——上面很多都打了標記,還有些直接用框框了起來。
嘆了口氣,里正抬手,又在上頭添了幾個框。
“王培風家,一家子都沒了。”里正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柴火是夠的,他們不捨得燒。他老孃覺得柴火貴,省著省著就把自己省沒了。”
“他兒子發現的時候,老兩口在炕上縮成一團,身子都僵了。”里正停下來,喉嚨動了動,“他兒子想給爹孃蓋被子,自己凍在外頭了。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王培風還問過趙老二學武的事,趙老二還指點過他幾次。他們家的柴火,本來是夠的……
蔣松沒說話,低下了頭。他們襄中縣的人也是因為柴……唉,不提也罷。
“還有王大柱家。”里正繼續往下說,“他捨得燒柴,可雪把屋頂壓破了。屋頂裂了縫,熱氣全跑光了。他家裡人都去了,只剩下他,一路跟著隊伍走到鐵縣……”
說到最後,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數了好幾遍,每數一遍心裡就堵一回。王李村出發的時候大大小小有幾十戶人家。想當初也是浩浩蕩蕩的一個不好惹的大隊伍。
這一路上,掉隊的,病死的,凍死的。
現在只四十來人。
蔣松那邊襄中縣的情況也差不多,和王李村遇見的時候是三十六個人,現在只剩下二十九個。
七個人沒了命。
“是柴火不夠嗎?”里正問。
蔣松搖頭,“夠的,第一波他們不捨得燒。天太冷了,後面他們燒倒是燒了,可他們低估了寒流……等覺著不對的時候,人已經被凍透了。”
里正半晌沒言語。
“那幾個沒了的,最小的才兩歲,最大的七十三。兩歲的那個是凍在他娘懷裡的,大人活了,孩子沒了。”蔣松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響,又格外空。
里正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外頭吹著寒風,不大,卻令人心安——如果沒風,就要警惕著寒流了。
“這世道啊。”里正說了一句,沒說完。
寒流過後的頭幾天,大宅子裡的氣氛沉悶得像是灌了鉛。大家走路都輕手輕腳的,說話也壓著嗓子,好像生怕驚動了什麼。
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推著車收屍的從門口經過,車輪碾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聽得人心裡發毛。
但過了幾天,院外頭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先是糧鋪重新開了門,柴火鋪也跟著開了,排隊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有人為了搶一捆柴火吵了架,兩個漢子在街上推推搡搡的,引了一群人圍觀。
“吵起來了!”周劍從街上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衝進屋,“外頭有人搶柴火,打起來了!”
寧爸放下手裡的活計,到院門口看了一眼,又回來了。“沒事,已經散了。”
趙寧寧從屋裡探出頭,“舅,大冷天的,你出去看什麼打架!你不嫌冷啊?”
周劍嘿嘿一笑,“就在院門口,我沒走遠!”
寧媽在屋裡喊了一聲:“都進來!外頭冷!”
他們的小院子又熱鬧起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到了元宵節前兩天,冰雪有了明顯的消融跡象。大宅子院子裡的雪堆矮了一大截,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地。
街上有人擺出了元宵攤,賣的是自家做的元宵,用糯米粉搓的,裡頭包著芝麻餡和花生餡,貴是貴了些,路過的人只有少少的幾個人會買幾個。
距離上一次寒流快有小半個月了,家家戶戶終於有心情走上街了。
苗春芳約了何氏一起去街上逛逛。兩個人裹著布巾出了門,回來的時候手裡提了好幾個紙包——苗春芳買了些糯米粉和芝麻,何氏買了一捆幹菌子、兩斤肉、一包芝麻、一小包糖瓜。
“街上比前幾天熱鬧多了。”何氏把東西放到桌上,“賣肉的,賣菜的,賣柴火的,什麼都有。人還挺多。”
放下之後,何氏便招呼孩子們過來吃糖瓜。
趙寧寧接過糖瓜先是謝謝姥姥,然後問:“這是現做的?”
“可不是,攤主當場搓的。”何氏說,“我看著搓的還挺不錯,街上也沒見賣糖的,只能買點這個甜甜嘴。”
“喲!還有芝麻!那今晚咱們也做元宵。”寧爸說,“咱自己有糯米粉,糖也有點,自己做的好吃。”
“有糖呀?那就不用糖瓜做元宵了。”何氏把剩下幾塊糖瓜也拿出來,“蘭香,來,你也來吃!”
寧媽笑著過去捏了一塊。
寧媽空間裡存了好多糯米粉,芝麻、糖她都有。
怕一次做不成功,她拿出幾袋,跟寧爸小心翼翼地在趙寧寧空間裡試了試,做成熟手之後,這才帶著一袋子出去。
剛好下午沒事,何氏就陪著她在後頭做元宵。
糯米粉是寧媽提前篩了三遍的,細白如雪,鋪在粗陶盆裡。
芝麻餡才是關鍵。何氏將黑芝麻倒進鐵鍋,小火慢炒,木鏟不停翻動。
香氣漸漸漫出來,焦香混著油脂香,順著門縫就飄了出去,勾得外頭的周劍直咽口水。
他拉開門,“娘!姐!我來給你們燒火!”
何氏嗔他:“這會還用不到燒火,我看你是饞了!”
周劍笑笑,把門關好坐在灶洞後面,一雙眼盯著自己親孃的手。
芝麻炒好還要砸碎,這會沒有石臼,何氏便把芝麻放在案板上,用擀麵杖在案板上擀。
擀的差不多,她把芝麻收攏起來,在裡頭加上砂糖,再用鍋裡的餘溫一熱,芝麻餡立馬變得粘稠起來。
因為是用擀麵杖擀的,裡頭有不少芝麻都是整粒整粒的,被糖漿裹著,看上去甜香誘人。
把餡剷出來放一邊晾一下,何氏看向周蘭香那邊。
寧媽不疾不徐地捏起一團芝麻餡,搓了幾個圓子出來。
沾點水往糯米粉裡一丟,滾上幾滾,再去沾水。
這樣沾水——沾粉來回幾次,元宵便有了雛形。
見在空間外頭也能做成功,寧媽悄悄鬆了口氣。
何氏在一邊搓芝麻餡,寧媽在一邊滾元宵。
元宵滾圓之後,個個大小一致。
周劍看得眼都瞪圓了,直到何氏喊他燒水,他才回過神來。
鍋裡的水水燒至沸騰,把做好的元宵輕輕推入鍋中,白胖糰子在沸水裡浮沉,漸漸上浮。
“熟了。”寧媽撈起幾隻,放在碗裡,澆一勺湯。
見周劍眼兒巴眼望的在一邊看半天了,第一碗嚐鮮的便先分給了他。
咬開,外皮破開,露出裡頭甜香的內餡料,甜而不膩。周劍眼睛亮了:“比以前在街上買到的好吃多了!”
何氏笑眯眯地看著孩子,望著碗中圓潤的元宵,輕聲道:“元宵團圓,本就是家裡做的才最有滋味。”
做好的元宵趙寧寧家給宅子裡其他人家也分了一些。
不多,幾乎是按著一人一個分的,但他們家做的元宵大,兩三個就快能把碗佔滿了。
希望甜甜的元宵,能給他們帶來一些過節的氛圍。
過了元宵,第二天一早,里正就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站在院子裡,揹著兩手,看著天,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讓王修奉去通知各家——下午都到他院子裡來一趟,有事要說。
吃過午飯,各家都至少來了一個人。堂屋裡生著火盆,暖和倒是暖和,但屋裡的氣氛不怎麼輕鬆。里正等人都到齊了,開門見山。
“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咱們不能一直待在鐵縣。開春了,該找地方紮根了。這季節翻地播種都來得及,咱們耽擱不起。”
眾人紛紛點頭。誰都明白,鐵縣只是暫住的地方。一個月五十兩的大宅子,不可能一直租下去。更重要的是,他們帶的銀子總有花完的一天,不種地,吃什麼?
“第二件事。”里正豎起另一根手指,臉色更沉了些,“最近外頭又傳訊息來了,肅王的人在到處抓壯丁。鐵縣……畢竟是邊緣,離安內縣太近,萬一他們再殺回來,咱們待在這裡就是等死。”
這話一出,屋裡靜了一下。
“訊息準嗎?”有人問。
是襄中縣那邊的人。
“準不準的,寧可信其有。”里正說,“咱們在安內縣吃過一回虧了,不能再吃第二回。”
一提安內縣,沒人說話了。那地方留給他們的記憶太深了,燒炭、捱餓、半夜偷偷往外運木炭、在河面上砸冰——哪一件都是拿命換來的。
“那咱們往哪走?”寧爸問。
里正展開地圖鋪在桌上,“往江州深處走,越遠越好。南邊暖和,地也多。就算不到青州去,也不建議留在鐵縣。”
“咱們找個安穩些,偏僻些的村子,離官道遠一點的,不會被官府盯上的,買地、蓋房、種糧食,重新過日子。”
大家圍著地圖看。
討論了半天,也沒個準確的想法。
一開始他們就是奔著逃出來,後面說去青州,他們就奔著這個目標去的。
如果不去青州……他們也沒什麼想去的地方。
溫子川的手指從鐵縣往南劃,劃過幾個鎮子,最後落在江州邊境的一片空白區域。
“這一片。”溫子川說,“離官道遠,周圍沒有大城池,山多田也多。以前聽跑商的人說過,那邊有幾個村子還缺人,只要肯幹活,荒地隨便開。咱們兩個隊伍加起來,七十多個人,開一個村子都夠了。”
“那得走多久?”
“騎馬也要十幾二十天吧,天氣好能再快一點。”
屋裡人你擠我我擠你,湊上來看了看。
從地圖上看,也看不出什麼,不過能看到這塊地方離肅王的封地遠遠的,也離安內縣遠遠的。
大傢伙都討論了一會,最終沒有異議。
里正收起地圖,“過完元宵就走。這兩天把東西收拾好,正月十八一早出發。”
一錘定音,眾人四散回去。
從里正院子裡出來,寧爸走在前頭,寧媽走在他旁邊,趙寧寧和趙啟跟在後面。
寧媽說:“又要趕路了。”語氣倒沒什麼抱怨的意思,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
趙寧寧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沒前幾天冷,但趕路的話,也要多備些柴火才行。
翌日一大早,趙寧寧還沒睡醒就聞到了香味。
寧爸天不亮就鑽進廚房忙活了一早上,高壓鍋上燉著雞,這雞還是之前在王李村的時候買的走地雞,先前只是暫時給抹了脖子放了血。
昨天晚上寧爸在廚房裡燙了半天的毛,這才給處理乾淨,今早一起來就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