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關中的麥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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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玉琳滿心都是對家的渴望,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不停地推搡著,催促著她加快腳步。

然而,長時間的旅途疲憊,和那滿身披掛的行李,卻絆住了她邁向家門的急切腳步。

當她吃力地拎著大包小包,好不容易走到家門前,顫抖著伸出手,緩緩推開那扇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家門時,眼眶瞬間溼潤了起來。

臥在院子裡的老黃狗,耷拉著耳朵聽見動靜後,漫不經心地瞅了一眼來人,待認出是曾經的主人後,它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亮光,遲疑片刻後,它猛地站起身來。

瞬間渾身就像被注入了活力,搖著尾巴,吐著舌頭“汪汪”叫著,激動地撲了過來,親暱地在她腿邊蹭來蹭去。

院子裡的雞,用它們獨特的方式迎接著久違的主人,只見它們煽動著翅膀,撲稜稜地飛過來,帶起地上一片黃色的塵土。

隨後,它們“咕咕咕”地叫著,扭動著肥碩的身軀,東瞅瞅西望望,一旦發現地上有吃的,便立刻低下頭去啄食。

那隻大紅冠子的公雞是它們的群主,正站在那裡歪著腦袋想心事,大概是考慮怎樣才能統領好它下面的那群母雞。

一直在窗臺上愜意曬太陽的大花貓,被這動靜所驚擾。它懶洋洋地爬起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瞥見家裡來了人,瞬間來了精神,跳下窗臺,歡快地迎了過來。

玉琳記得,它剛被抱來時,也就三四個月大,懵懵懂懂地,一天到晚只知道抓著毛線團玩呢。如今都長成體態這麼大的貓了。

它在她腳下繞來繞去,仰著頭,“喵喵喵”叫個不停,叫聲裡滿是期待,似乎篤定她會給它帶來好吃的。

往昔那熟悉的雞鳴狗吠,讓玉琳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親切感。

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妹妹一把掀起棉布簾,打著哈欠走了出來,當她瞧見站在院子裡的姐姐時,眼睛驟亮,驚喜地尖叫著撲了過去,嘴裡大聲喊著:“媽,快看,我姐回來了!”

聽見喊聲,母親系著圍裙,掂著兩隻沾滿面粉的手,匆匆從廚房走了出來。

僅僅兩年的時間,母親好像蒼老了許多,前額和鬢角已有了白髮,長年累月的辛苦勞作,讓她本就瘦弱的身體愈發單薄,黝黑粗糙的皮膚,也失去了女人應有的光澤,使她顯得比實際年齡大了很多。

看見女兒回來,她半是欣喜半是欣慰,輕聲說道:“回來了,趕緊進屋,把東西放下,洗洗手準備吃飯。”說罷,悄悄背過身,撩起圍裙一角,擦了擦眼角溢位來的淚花。

玉琳呆立在原地,以往和母親一起勞作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在她的記憶深處,只要不到校,她便總是跟著母親下地幹活。每年春天播種時,舅舅總會在種完自家的地後,便會趕來幫母親耕地。

晨光破曉中,舅舅牽著牛穩步走在前面,牛兒不緊不慢地牽引著犁頭緩慢前行,犁尖劃過之處,泥土就像波浪般翻滾,溼潤的土壤散發出土地的清香。

玉琳和母親緊隨其後,沿著新翻的犁溝,悉心點種,有時是花生、有時是棉籽、還有時是各類豆子的種子。

關中的麥子,在炙熱驕陽的持續烘烤下,於五月底便逐漸成熟。

起初,是一片一片地成熟,大家都是哪片麥子先黃就先割那一片,往往是昨天看著還泛著青黃的麥子,第二天就會金黃一片。

如果收割不及時,一場大風便能將這些成熟的麥子吹落在地裡,導致無法收割。

為了搶收,每到此時,學校便會宣佈放假,讓學生們回家幫大人收麥子。

女人大多都怕割麥子,因為割麥子時,鐮刀總是會把她們的手磨出血泡,那長長的麥穗上,麥芒根根堅挺,紮在裸露的皮膚上又疼又癢。

被連根拔起的麥稈上,還會帶起許多的浮塵,落在身上令人渾身瘙癢。露在布鞋外面的腳踝,也總是被高高的麥茬戳出一道道血痕。

這時候的太陽,就像火爐一樣,炙烤得人汗水直流,有時流進眼睛,蟄得眼睛生疼。用手一抹臉,便是五麻六道的泥印,那形象活脫脫一個叫花子模樣。

玉琳站在自家的麥地裡,望著母親割過的麥茬齊齊整整,宛如被精心梳理過一般。再瞅瞅自己割過的麥杆,高低錯落,雜亂無章。

用母親的話說就像是狗啃過的一樣,好不容易熬到地頭,她把鐮刀“哐當”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坐在地上,胳膊腿彷彿不是自己的,一下都動不了。

這時,母親走過來,皺著眉頭催促道:“琳琳,別歇太久了,先喝點水,吃點饃饃,把肚子墊吧墊吧,然後抓緊時間把剩下的麥子割完,不然這天氣說變就變。”

她有氣無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疲憊與無奈:“嗯,知道了,這農活可真不是一般得累人。”

這讓她不由地想起唐朝李紳的憫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麥子收割完畢後,緊接著便要用架子車拉到生產隊的大場裡。玉琳和母親一人在前面拉著架子車,一人在後面奮力地推著,裝滿麥子的架子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終於,到了大場,她們先是把麥子壘成高高的麥垛。只有輪到自家碾場時,才會把麥子攤開曝曬。

接下來便是碾場,沉重的石碾在牲口的牽引下,一遍又一遍地在麥場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碾完之後便是揚場,母親用木鍁剷起麥子用力揚起,微風輕輕吹過,麥糠如輕盈的雪花飄向前方,飽滿的麥粒則“沙沙”地落下來。

隨後便是曬乾,每一粒麥子都在烈日的暴曬下,吸收著光與熱,直至徹底乾燥。

終於要裝袋了,她們將曬乾的麥粒仔細地裝進口袋裡,然後將袋口一個個扎進,再把袋子抬上架子車,一路穩穩拉回家。

回到家,還得將一袋袋麥子整齊地碼放在房屋裡。

至此,關於麥子的活計才算徹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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