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瘸子(1 / 1)
娘,這莊屠戶,也忒不會做人了吧!不管怎麼說,您可是長輩。這登門,就算空著手,那起碼也得過來打聲招呼、露個臉吧!我看呢,就是那個小兔崽子(指王安平)在背後搗鬼,攛掇的!”大伯孃將小翠撇著嘴,滿臉的不痛快,唾沫星子都差點噴出來。
她可是聽人說了,莊屠戶這回登門,旁的且不提,單是那豬肉,就拎了沉甸甸的一大條,少說也有四五斤!
想想那肥瘦相間、油光發亮的肉條子,將小翠的口水都快兜不住了。上一回敞開肚皮吃肉是啥時候來著?好像是去年過年?還是更久之前?那滋味都快記不清了,只留下抓心撓肝的饞蟲在肚裡鬧騰。
“老二,真不是我這個當大哥的說你,你看看你,還有個男子漢的樣嗎?還有當爹的威嚴嗎?連自家婆娘和崽子都管束不住!這女人和娃,就得用棍棒教!狠狠抽上幾頓,看他們還敢不敢翻天!”王興富拍著大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氣咻咻地數落著。
王興貴悶葫蘆似的坐在角落,腦袋幾乎要埋進褲襠裡,一聲不吭,只餘下粗重的呼吸。
老巫婆王黃氏急得火燒眉毛,眼珠子一個勁兒地往自家老頭子王中山身上瞟。
當初打的主意多好?以為把那小兔崽子分出去單過,讓他們嚐嚐離了老宅、在外頭討生活的艱難滋味,到時候哭爹喊娘地求著回來,看他往後還敢不敢反了天!
可誰能料到,這小畜生非但沒趴下,日子反倒越過越紅火,連莊屠戶都提著厚禮上門了!
這怎麼能行?
她王黃氏活了這麼大歲數,黃土都埋到脖子根了,也沒享過一天福!那小兔崽子他憑啥?憑啥就能過上好日子?
再想想那四五斤噴香的豬肉,還有旁的好東西,王黃氏的眼珠子都泛了綠光,心裡像被貓爪子撓了似的。
不行!那些東西都該是她的!是她的!再不想法子弄回來,指不定就被那幾個天殺的敗家玩意兒糟蹋光了!
王中山深深吸了一口旱菸袋,劣質的菸葉嗆得他喉嚨發緊,他緩緩吐出渾濁的煙霧,低低地嘆了口氣,渾濁的目光掃過屋裡這一張張寫滿算計的臉。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他也鬧不清,自己是從何時起,對老二一家的態度就變了味兒。現在想這些,屁用沒有!
照著草狗(王安平)那混不吝的性子,他連長輩都敢動手,現在想讓他乖乖回來?門兒都沒有!
王中山的目光在王興貴佝僂的背上停留片刻,心裡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老二不能走。這個家離不得他這頭老黃牛撐著,起碼得撐到他這把老骨頭嚥氣才行!大孫子還在縣裡讀高中,眼瞅著就要考大學,那可是一大筆嚼穀!
指望老大兩口子那兩個懶坯子?就是把他們的閨女賣了,也供不起大孫子的前程!他王中山後半輩子就指著大孫子光宗耀祖,給他臉上貼金呢!
前些日子,他確實是後悔了,一時衝動為了那點不值錢的臉面,把草狗他們分了出去。
終究是小看了他那“好”大孫!那小子的心思,怕是早就盤算好了,就等著這一天呢!如今木已成舟,後悔藥沒處買去!
“行了!都甭吵吵了!”王中山猛地磕了磕菸袋鍋子,發出沉悶的響聲,“當初分家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這會兒再扯這些閒篇有啥用?兩家人了!人家過得好賴,跟咱老王家沒半文錢關係!”
他頓了頓,轉向王興貴,語氣帶著點試探:“老二,那終歸是你的婆娘和孩子。雖說你不願分出去,捨不得離開爹孃,但那邊……多少也得顧著點,省得村裡人戳咱脊樑骨,說閒話……”
話說一半,他又自己搖了搖頭,把那點心思嚥了回去。
算了!草狗那小兔崽子就是個刺蝟,渾身是刺,不好拿捏。萬一再鬧騰起來,把他王中山積攢了一輩子的老臉丟盡了,那可真就全完了!
眼下這樣,還不至於太難堪,反正外頭都說是老二王興貴自己死活不願離了爹孃,他們老兩口能有啥法子?只能“勉為其難”地受著兒子的“孝心”了。
深山之中。
王安平攥著一把堅韌的雜草,鐮刀揮舞,寒光閃過,刷刷作響。一片片齊腰高的野草應聲倒伏,在他身後鋪出一條蜿蜒的小徑。日頭毒辣,汗水順著他結實的脊樑溝往下淌,浸溼了粗布褂子。
他直起身,用力捶了捶酸脹的後腰,心頭卻猛地一突!一種被窺視的異樣感如冰水般瞬間澆遍全身。
他倏然轉身,銳利的目光穿透尚未散盡的草屑,死死盯向不遠處那片濃密的灌木叢。
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停在了那裡,像一截枯朽的老樹樁,無聲無息。
王安平眯起眼,那輪廓有些眼熟,卻又帶著深山裡特有的模糊和疏離。他試探著,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傳開:“瘸子叔?”
灌木叢晃動了一下,周瘸子慢慢走了出來,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一隻手似乎剛從懷裡抽出來。“我當是誰呢,嚇我一跳。”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臭小子,膽子不小哇!一個人就敢往這老林子裡鑽?不怕撞上狼叼了你?”
王安平壓下心頭那絲寒意,也咧開嘴笑了笑,帶著少年人的刻意輕鬆:“瞧您說的,您老腿腳不便都來了,我這腿腳利索的還不能來?”他揚了揚下巴,指著四周被砍倒的草,“家裡等著柴火下鍋呢,不來這兒砍,上哪兒去?您瞅瞅,近處還能找到一片像樣的草窩子不?”
“你家……還沒備齊過冬的草料?”周瘸子像是才反應過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哦,聽說了,鬧分家了是吧?”
王安平點了點頭,沒多言語。
“行,那你緊著點幹,弄完麻溜兒回去!這地界兒不太平。”周瘸子擺擺手,指了指更深的山坳,“我在前頭下了幾個套子,有日子沒看了,得去瞅瞅有沒有撞上啥東西。”他說著,便一瘸一拐地轉身,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林木吞沒。
王安平站在原地,看著周瘸子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令人不安的感覺徹底消散,才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他彎腰,鐮刀狠狠割下一把野草,草汁的清苦味瀰漫開來。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周瘸子消失的幽暗林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傢伙……剛才那一瞬間,怎麼會給他一種毒蛇吐信般的致命威脅?那冰冷的殺意絕非錯覺!
王安平現在愈發篤定,這具身體天生神力是原主留下的,但這近乎野獸直覺般的危機感應,卻是他靈魂深處帶來的烙印。
可他實在想不通!
周瘸子,這個看著老實巴交的老瘸子,為什麼會對他一個半大孩子起殺心?
如果不是動了真格的殺念,絕不可能讓他瞬間汗毛倒豎,如墜冰窟。
難道……他真發現了什麼?或者……自己無意中撞破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記憶中關於周瘸子的碎片浮現出來:早年是被強拉了壯丁,在舊軍隊裡混過,後來負了傷,拖著條殘腿回到村裡,沉默寡言,靠打獵和下套勉強餬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鰥夫。
可王安平的心卻沉了下去。這年月,尤其是在這藏龍臥虎的深山裡,一個來歷不明的傷兵……他的身份,真的經得起推敲嗎?
王安平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這可怕的猜測甩出去。算了!管他周瘸子是人是鬼!只要他不來招惹自己,自己才懶得去捅那馬蜂窩!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小命就這一條,他王安平要是真出了事,他那剛分出來、還沒站穩腳跟的一家子,就徹底完了!
他緊了緊握著鐮刀的手,粗糙的木柄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看來,防身的傢伙事得儘快備下了。
這年頭,尤其是守著這莽莽大山,手裡沒點硬傢伙,睡覺都睡不踏實!
至於周瘸子……王安平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幽暗的林深處,只是揮動鐮刀的動作更加迅猛有力,每一次揮砍都帶著風聲,彷彿在斬斷那無形的威脅。
他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身後那個需要他支撐的家。茂密的草浪在他身前分開,又在身後合攏,將他和那深不可測的密林,暫時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