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噩夢驚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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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平換好新做的棉布裡衣,一股帶著冰碴子似的寒風猛地從窗戶縫裡灌進來,激得他渾身一哆嗦。

他趕緊走到灶臺邊,噗地一聲吹滅了那豆大的油燈火苗。

房間瞬間沉入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勉強勾勒出屋內的輪廓。

他掀開帶著潮氣的被褥躺了進去,冰涼的感覺讓他縮了縮腳。“東東,晚上起夜小心點,我盆裡的水沒倒。”他低聲囑咐睡在旁邊的弟弟。

“知道了大哥,我晚上不起。”王安東迷迷糊糊地嘟囔。

王安平聳了聳肩膀,把一件厚實的舊大衣拽過來蓋在被子上,疲憊地打了個哈欠。身體的極度疲倦像沉重的鉛塊拖拽著他,意識很快模糊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嗬——!”王安平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

冷汗浸透了新換的內衣,冰涼地貼在背上。他驚魂未定地掃視著昏暗的屋子——熟悉的土牆,堆著雜物的角落,弟弟模糊的睡姿……一切如常。

是噩夢!一個血腥得令人窒息的噩夢!夢裡,周瘸子那張扭曲的臉和冰冷的眼神,帶著陌生人闖了進來……他不敢再回想下去,那撕心裂肺的絕望感彷彿還攥著他的心臟。

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冰涼的汗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死寂的黑暗。

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啃噬著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安全感。這一刻,他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漩渦。

第一點,他無比確定:周瘸子絕非善類!深山裡的那抹殺意,冰冷、銳利、直刺骨髓,絕非錯覺。

第二點,他無法判斷:周瘸子是否會因為他這個“意外”的目擊者而放棄計劃?雖然當時在山裡放過了他,但誰能保證那不是權宜之計?誰能保證周瘸子不會為了掩蓋秘密而選擇滅口?甚至……遷怒他的家人?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這些年,民兵隊的宣傳喇叭聲猶在耳畔:“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發現可疑人員,立即報告!”一

個腿腳不便的瘸子,獨自深入連壯勞力都忌憚的深山老林去打獵?這藉口本身就透著荒謬!如果自己是周瘸子……王安平狠狠打了個寒顫——為了絕對的安全,滅口幾乎是必然的選擇!

強烈的危機感驅散了所有睡意。他悄無聲息地坐起,側耳傾聽。

屋裡只有弟弟均勻的呼吸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他像一隻警覺的狸貓,赤著腳輕輕下地,湊到後窗和廚房的小窗邊,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窺視外面,院牆、柴垛、模糊的樹影……似乎並無異樣。

但這並不能讓他安心。

他輕手輕腳地拉開堂屋門,一股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

他閃身出去,緊緊貼著冰冷的土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銳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著每一個陰影角落,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目標明確——三爺爺王信家。

王家村的土院牆不高。

王安平退後幾步,一個短促的助跑,雙手扒住院牆頂,腰腹發力,敏捷地翻了上去,落地時只發出輕微的“噗”聲。

他貓著腰,迅速穿過院子,來到三爺爺的房門前,急促但剋制地敲響了門板。

“梆!梆梆!”

“誰啊?這深更半夜的,撞鬼了不成?”屋裡傳來三爺爺王信帶著濃濃睡意和被打擾的不耐煩的吼聲,伴隨著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三爺爺,是我,王安平!”王安平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王安平?”王信的聲音帶著疑惑,顯然腦子還沒完全清醒,“王安平是誰?”

王安平臉一黑,沒好氣地低聲吼道:“草狗!是我,草狗!”

“你個兔崽子!半夜三更不挺屍,跑老子這兒發什麼瘋?”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王信披著件舊棉襖,黑著一張鍋底似的臉,睡眼惺忪地瞪著門外的王安平,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今兒你要說不出個道道來,老子非扒了你的皮做鼓面不可!”

“你個死老頭子!”三奶奶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心疼和責怪,“孩子這麼晚跑來,肯定是遇上頂天的大事了!草狗,快進來,外頭冷風颼颼的!”

王安平閃身進屋,反手輕輕掩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王信罵罵咧咧地坐回床邊,沒好氣地瞪著王安平。

“三爺爺,我今兒在深山裡頭,您猜我撞見誰了?”王安平直奔主題,語氣凝重。

“撞見誰?你撞見天王老子也不能半夜來踹老子的門!老子剛睡著!”王信氣得鬍子直翹。

“草狗,你看到誰了?快說呀!”三奶奶披著衣服坐起來,滿臉關切和好奇。

“我看到前門村的周瘸子了!”王安平一字一頓地說。

王信擰著眉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王安平:“碰到個瘸子怎麼了?那老小子哪天不瞎晃悠?你大半夜就為這?”他真想把王安平的腦袋撬開看看裡面是不是塞滿了稻草。

看著王信那副隨時要動手揍人的樣子,王安平連忙解釋,語速又快又急:“三爺爺!您聽我說完!我這個人……天生對危險的感應特別靈!這些年我在山裡鑽,您看我出過事沒?為啥?就因為一感覺不對勁,我立馬就躥樹上去了!今兒下午,我在老瓦山再往裡走半個鐘頭的地方割草……”

他把下午的經歷和那種毛骨悚然的直覺快速說了一遍,末了加重語氣:“那種感覺,絕對是動了殺心!三爺爺,您想想,組織是核查過他身份,可萬一當初核查有疏漏呢?或者他根本就是冒名頂替的?退一萬步講,您覺得,他一個走路都費勁的瘸子,獨自跑到那種連狼都出沒的深山老林裡去放套子打獵?這說得通嗎?您自己個兒想想,換您是個正常人,您敢去嗎?去了能囫圇個兒回來嗎?”

王信臉上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接過王安平遞過來的菸捲,摸出火柴,“嚓”的一聲劃亮,跳躍的火苗映著他緊鎖的眉頭和溝壑縱橫的臉。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味道在昏暗的屋裡瀰漫開來,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多遠?”他沉聲問,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老瓦山前面,再往裡走,少說半個鐘頭的腳程。”王安平肯定地說,“那地方,平時除了獵戶,根本沒人去。周瘸子給我的感覺……非常危險!”

王信沉默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嚴肅:“行,這事兒,我知道了。我會立刻向組織上彙報。”

王安平心裡那塊大石頭剛落下一點,又猛地提了起來:“三爺爺!您可千萬千萬要謹慎啊!這要是走漏了風聲,讓周瘸子知道是我告發的……我……我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麼辦啊?我之所以只敢來找您,就是怕這個!我今兒撞見他,他要是回過味兒來,覺得我可能察覺了什麼,那……那後果不堪設想啊!”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後怕。

“放心!”王信把菸頭在鞋底狠狠摁滅,語氣斬釘截鐵,“這些天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兒也別去!像這種事,組織上有專門的同志處理,都是搞地下工作多年的老手,經驗豐富得很!一般人,就算瞪大眼睛也瞧不出他們是幹啥的!保密這塊,你儘管把心放肚子裡。”

王安平長長地、低低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帶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這叫什麼事兒啊……怎麼偏偏就讓我給撞上了?”他此刻真是腸子都悔青了。下午老孃明明心疼他累,讓他睡個午覺,他偏不聽,非要逞能進山砍草,結果……惹上這要命的麻煩!果然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他王安平從來沒想過當什麼英雄好漢,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守著老孃和弟妹,安安穩穩當個本分的小老百姓,把這艱難的日子一天天熬下去。

要是因為這點“破事”,稀裡糊塗把小命搭進去,那也太憋屈、太不值了!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他一個大活人?就算真要犧牲,那也得是為了點更有意義的事吧?

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這窮鄉僻壤、犄角旮旯的小山村裡,竟然真藏著敵特!而且這“大功勞”,還偏偏讓他這個只想種地過日子的給撞破了!

這運氣……真是讓他無話可說!他要是穿身綠軍裝,這怎麼著也得是個三等功吧?可惜,他不是啊!

不過,既然撞破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作為一個在紅旗下長大的人,這點覺悟還是有的——國家安全,人人有責!發現可疑情況,必須上報!這是刻在骨子裡的道理。

“行了,別唉聲嘆氣的了。”王信看他那副愁雲慘淡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些,“相信組織,組織會處理妥當的。天塌不下來!”

王安平點點頭,心裡的恐懼和焦慮被王信沉穩的態度稍稍安撫了一些:“那……三爺爺,三奶奶,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王信揮揮手。

三奶奶也連忙叮囑:“草狗,快回去吧!聽你三爺爺的,別自個兒嚇唬自個兒。你三爺爺辦事有分寸,保管出不了岔子!再說了,咱村裡夜裡還有民兵巡邏隊呢,就算那周瘸子真不是個好東西,他也不敢大白天的對你下手!這些天你就乖乖在村裡待著,別整天跟個沒腳鷂子似的,連個人影都抓不著,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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