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偷兒堂兄(1 / 1)
出了三爺爺王信家的院門,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讓王安平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些許。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皺巴巴的“鐵塔牌”香菸,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好幾下火柴才點燃,深深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劣質菸草味嗆得他喉嚨發緊,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騰的邪火和不安——真他媽的操蛋!
他甩甩頭,將菸屁股狠狠摁滅在土牆上,抬腳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慘淡的月光勾勒出房屋模糊的輪廓,四周寂靜得可怕,連狗吠聲都聽不見。
剛走到離家門還有十幾步遠的鄰居牆角下,王安平腳步猛地一頓,渾身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
藉著微弱的月光,他赫然看見自家那低矮的院牆門口,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扒在門縫上往裡窺探,一隻手似乎還在摸索著門閂!
王安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後開始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臉色在黑暗中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難道……周瘸子?他這麼快就察覺不對,今晚就要動手?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腦中炸響!恐懼瞬間化作冰冷的殺意,淹沒了他的理智。
‘吱呀——’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聲,在死寂的夜裡異常清晰!是門軸轉動的聲音!那個黑影,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推開他家那扇老舊的院門!
來不及多想,王安平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彎腰抄起牆角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土牆,無聲無息地向前潛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點上。
就在那黑影半個身子剛擠進院門,正要完全沒入黑暗的瞬間!
“操你媽的!”一聲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炸響!
王安平如同離弦之箭般從鄰居家的陰影裡暴起衝出!速度快得帶起一陣寒風!他高高揚起緊握著石塊的右臂,帶著全身的力氣和所有的恐懼、憤怒,朝著那個鬼祟身影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淒厲的慘叫!
那黑影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向前撲倒!王安平毫不留情,緊跟著一腳狠狠踹在他腰眼上,巨大的力量將那人直接踹飛出去,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滾了兩圈!
王安平雙眼赤紅,殺意沸騰,一個箭步追上,膝蓋重重頂在那人後腰,整個身體壓了上去,將他死死按在地上!手中的石塊再次高高舉起,瞄準了對方在月光下顯得慘白的後腦勺,就要再次砸下!
這一刻,什麼後果,什麼法律,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誰敢動他的家,他就跟誰拼命!
“草狗!草狗!是我!是我啊!別打!別打了!我錯了!”身下的人發出殺豬般的哭嚎,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藉著慘淡的月光,王安平終於看清了那張因劇痛和驚恐而扭曲的臉——王安山?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巨大的落差讓王安平眼前甚至黑了一下,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個不停,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喘著粗氣,一把將沾著暗紅血跡的石頭扔到一邊,但怒火併未平息。他掄起拳頭,對著王安山那張涕淚橫流的臉,毫不留情地就是幾記重拳!
“嗷!別打了!草狗!哥!親哥!我錯了!真錯了!再也不敢了!嗷——!”王安山被打得鬼哭狼嚎,雙手胡亂擋著臉,卻擋不住雨點般的拳頭。
“王安山!你個狗日的王八蛋!”王安平揪著他的衣領,將他上半身提溜起來,對著他的臉低吼道,“說!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溜到老子家來,想幹什麼?偷東西?還是想幹別的?”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劫後餘生的暴怒。
“沒…沒想幹什麼…真沒…我就是…就是……”王安山被打懵了,語無倫次,眼神躲閃。
“老大!怎麼了?外面誰啊?”屋裡傳來母親陳秀紅驚慌的聲音,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腳步聲。
“媽!沒事!”王安平頭也不回地吼道,聲音因為激動還有些發顫,“是王安山這狗東西!半夜摸到咱家想當賊!被我抓個正著了!您別出來!外面冷!”
他揪著王安山的衣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粗暴地將他從院子裡拖出來,狠狠摜在門外的泥地上。
王安山捂著鮮血淋漓的額頭和腫得像饅頭的臉頰,疼得直抽冷氣,看向王安平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彷彿在看一個索命的閻羅。
“王安山,”王安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老子的話,你給我聽清楚了——這是最後一次!再讓我發現你敢打我家半點主意,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老子保證弄死你個雜碎!滾!”
最後一個字如同炸雷!
王安山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連頭都不敢回,捂著腦袋,踉踉蹌蹌、屁滾尿流地朝著老宅的方向拼命逃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砰!”王安平用力關上院門,插上門閂,這才轉過身。
母親陳秀紅已經披著棉襖站在了堂屋門口,蒼白的臉上滿是擔憂和後怕,夜風吹得她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
“媽,不是說了讓您別出來嗎?天冷!”王安平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未消的怒氣。
“小山他……他這大半夜的,到底想幹啥呀?”陳秀紅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悲涼。她雖然老實本分,但也不是傻子。
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年月,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摸到剛分了家、得了點東西的兄弟家門前,還能是為了什麼?
王安平冷哼一聲,眼神銳利如刀:“想幹啥?您說呢?”答案不言而喻。今天大姐夫帶來的那些肉和東西,就像扔進餓狗群裡的骨頭。老宅那些人,尤其是王安山這種從小手腳就不乾淨、被慣壞的貨色,能忍住不伸爪子才怪!不是便宜爺奶和那便宜爹媽指使的,就是他自己起了賊心!
陳秀紅看著兒子臉上未消的戾氣和冰冷的目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深深地、無力地嘆了口氣,彷彿瞬間又老了幾歲。“唉……作孽啊……時間不早了,你…你也早點歇著吧。”
王安平點點頭,看著母親佝僂著走回屋裡的背影,心裡堵得難受。他默默走到廚房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狠狠澆在自己臉上,試圖澆滅心頭的怒火和那揮之不去的驚悸。冰水刺骨,讓他打了個激靈,也稍微冷靜了些。
回到冰冷的床上,王安平卻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周瘸子陰冷的眼神、王安山鬼祟的身影、母親悲涼的神情……各種畫面交織碰撞,讓他心煩意亂,後怕和憤怒像兩條毒蛇,啃噬著他的神經。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隨時會吞噬一切。
直到村子裡的公雞開始此起彼伏地打鳴,宣告著黎明的到來,王安平才在極度的疲憊和混亂中,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淺眠。
再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紙照在臉上。王安平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像是被拆過一遍似的痠痛。他打著沉重的哈欠從床上爬起來,慢吞吞地穿好衣服。
走到冷冰冰的灶臺邊,他拿起掛在土牆上、用竹筒自制的簡陋牙刷,從裡面摳出一點點珍貴的牙膏抹上。又拿起另一個竹筒,從水桶裡舀了點冰涼的井水。
“哥!你醒啦?”三妹王安慧像只小麻雀一樣蹦跳過來,撅著小嘴,叉著腰,“你今兒咋睡這麼死?太陽都曬屁股老高啦!哥,你就是個大懶豬!”雖是埋怨,語氣裡卻帶著親暱。
王安平含糊地“嗯嗯”兩聲,算是回應。他知道,肯定是弟弟妹妹們看他睡得沉,都懂事地跑到院子裡玩,連三歲的小妹都安安靜靜,沒有吵鬧。這份無聲的體貼,讓他心頭微暖。
正蹲在大門拐角處刷牙,小妹王安青挺著小肚子,搖搖晃晃地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撒嬌:“大哥,七肉肉……”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肚肚餓餓。”
王安平含了一大口水,在嘴裡“咕嚕咕嚕”了幾下,用力吐掉嘴裡的泡沫。“好,吃肉肉,”他伸手揉了揉小妹細軟的頭髮,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等會兒大哥就給你弄肉肉吃。”
“大哥!”二妹王安琴端著一盆他剛用過的洗臉水走出來,聞言連忙阻止,“媽說了,家裡那點肉得省著點吃,細水長流!你別老慣著她,自打吃了回肉,她天天早上都念叨要吃肉肉!”她看著小妹,一臉無奈。
“沒事!”王安平直起身,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吃肉嘛!咱家小妹想吃口肉,大哥還能不管夠?”他故意說得豪氣。
“哥!我也要吃肉肉!”三妹王安慧立刻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王安平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去,幫媽燒火去!”說完,他轉身準備去挑水。剛把臉浸在冰冷的盆水裡,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水,真是透心涼!看來得想法子弄兩個暖水瓶回來了,不然這冬天洗臉刷牙真是遭罪。
小妹王安青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腿邊,仰著小臉,執著地念叨:“大哥,七肉肉……”
王安平看著小妹期待的眼神,心軟了下來,溫聲道:“別急,等一會兒啊。家裡水缸快見底了,大哥先去把水挑回來,馬上就給你弄肉肉吃,好不好?”
“嗯!”小妹用力地點點頭。
二妹王安琴懂事地端起王安平剛用過的臉盆,把水潑到院子角落。
王安平走到門後,拿起靠在牆邊的扁擔和那對沉甸甸的木水桶,將扁擔兩頭特製的木頭鉤子掛上桶梁,挑起擔子就往外走。
他要去的是村前頭那個供全村人吃水的大水塘。村子深處倒是有戶人家有口井,但除非大旱,一般沒人去麻煩人家。
這年頭,塘水清澈見底,沒半點汙染,喝著比城裡加了漂白粉的自來水還放心。
還沒走到大水塘跟前,遠遠就看見一個身影挎著個菜籃子迎面走來——正是大伯孃將小翠!
將小翠一看見王安平,那張刻薄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三角眼裡射出怨毒的光。
她幾步衝到王安平面前,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尖利的嗓門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草狗!你個天打雷劈的畜生!畜生都不如的狗東西!那是你親堂哥啊!你就下那樣的死手?把他打得頭破血流?頭上老大一個窟窿!他要是落下個好歹,有個三長兩短,老孃跟你沒完!我咒你……”
王安平原本就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撒,此刻看著這張顛倒黑白、潑婦罵街的臉,聽著那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一股戾氣直衝頭頂!他二話不說,掄起空著的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對著將小翠那張唾沫橫飛的臉,狠狠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將小翠被打得一個趔趄,菜籃子都掉在了地上,整個人都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王安平:“你……你敢打我?你個……”
“打的就是你這張滿嘴噴糞的臭嘴!”王安平眼神冰冷,像刀子一樣剜著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寒意,“再敢罵一句試試?看老子抽不抽爛你這張破嘴!你兒子是個什麼玩意兒,你自個兒心裡沒點逼數?半夜三更摸到我家想當賊,沒打死他算他命大!老子最後警告你一次,再讓我逮著他敢靠近我家一步,老子就要了他的狗命!不信你試試!”
這話擲地有聲,殺氣騰騰!
將小翠被王安平那駭人的眼神和語氣徹底鎮住了,捂著臉,嘴唇哆嗦著,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只剩下滿眼的恐懼和怨毒。
她知道眼前這個“草狗”是真敢下死手的!這年頭,打死個半夜摸上門的賊,村裡人只會拍手叫好,連民兵隊都懶得管!跟幾十年後那種束手束腳的情形,完全是兩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