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次進山(1 / 1)
在大姐王安心家略坐了坐,喝了碗溫熱的粗茶,姐弟倆便提著籃子去了屋後的菜園子。
大姐家的園子拾掇得極好,壟溝分明,菜蔬水靈。就他們兩口子帶著兩個孩子,種了這足有半畝的菜地,確實吃不完。
王安心手腳麻利,專挑著最水嫩的青菜薅,又砍了十顆裹得緊實、個頭飽滿的大白菜,裝了滿滿一籃子,還嫌不夠,又用麻繩捆了好幾捆。
王安平看著堆了小半板車的菜,心裡既暖又澀,他將菜在牛車上碼放穩當,告別了依依不捨的大姐,趕著牛車“吱吱呀呀”地返回了公社供銷社。
一個大號的水缸花了九塊錢,又添了一塊錢買了兩個肚大口小的鹹菜罈子。
看著板車上小山似的菜蔬,王安平盤算著:省著點吃,加上鹹菜罈子醃製的,支撐一個多月應該沒問題。
到時候再在村裡買些耐儲存的大白菜和土豆,這個漫長寒冷的冬天,一家人的菜碗裡總算能有點綠意了。
至於大姐要給的雞鴨,王安平是說什麼也不能要的。
這年頭,家家戶戶的日子都緊巴巴的,雞屁股就是銀行,鴨蛋就是油鹽錢。
他真要是厚著臉皮拿了,不單自己家會被人戳脊梁骨罵“打秋風”,更會連累大姐在婆家難做人。就是現在拿了這些菜回去,大姐村裡怕是也少不了閒言碎語了。
“駕!駕!駕~~~”王安平吆喝著老牛,沿著坑窪的土路往家趕。冬日的田野空曠寂寥,寒風颳在臉上生疼。
剛拐過村口那片光禿禿的楊樹林,迎面就撞見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是周瘸子!
“吆!這不是周叔嗎?昨兒上山收穫咋樣?逮著野雞兔子沒?”王安平勒了勒韁繩,讓牛車慢下來,臉上擠出笑容打招呼,心裡卻暗自警惕。
“草狗啊!哪有那麼容易喲!”周瘸子停下腳步,臉上堆起和往常無異的憨厚笑容,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就是上去碰碰運氣,空手回來咯。你這去供銷社了?嚯,買這麼大個水缸?還拉這麼多菜?”他渾濁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板車上的水缸和青菜白菜。
“嗯,剛買的缸。菜是從我大姐家拿的,她家菜多吃不完。”王安平儘量讓語氣顯得自然平常,“您忙著,這天兒冷,我先回去了!”
“哎,好,慢走啊!”周瘸子側身讓開路,臉上依舊掛著笑。
王安平抖了下韁繩,牛車繼續前行。走出幾十米遠,他忍不住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瞥向身後。
周瘸子還站在原地,面朝他的方向,身影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格外單薄,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王安平心裡默唸:但願……只是個誤會吧!他收回目光,用力甩了下鞭子,催著老牛加快了腳步。
將牛車穩穩趕到家門口,正巧碰上扛著鋤頭路過的堂哥王安柱。王
安平喊住他幫忙卸下水缸和菜。沉重的陶缸落地時發出悶響。王安平道了謝,趕緊把牛車和大水牛送還給隊裡。
“大哥,怎麼帶這麼多青菜回來呀?”二妹王安琴看著堆在院角綠油油的青菜,有些發愁,“大白菜還能放地窖裡存著,這些青菜嬌氣,放不了幾天就蔫黃了。”
“大姐非要給,推都推不掉。”王安平無奈道,“二妹,你挑些好的出來,仔細洗乾淨了。等會兒切碎,加點鹽揉一揉,醃成鹹菜疙瘩,也能當個下飯的小菜。”
“嗯!知道了!”王安琴應著,又指了指地上的大白菜,“那這些放哪兒?”
“我來弄,就碼在廚房牆角通風的地方。”王安平彎腰抱起幾顆沉甸甸的白菜,“你去忙你的。三妹,你也別光看著,搭把手!”他瞥見三妹王安慧正蹲在一邊逗小妹玩。
“我什麼時候光看著了?”王安慧立刻跳起來,小嘴撅得能掛油瓶,“我哪天沒幹活?現在不是沒活幹嘛!哥,你冤枉人!我不喜歡你了!不跟你好了!”她氣呼呼地扭過頭去。
王安平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把抱住他腿不放的小妹輕輕拉開:“小妹乖,自己玩會兒,大哥要搬東西。”他抱起白菜走進廚房,找了些乾燥的稻草鋪在陰涼的角落,將大白菜一顆顆小心地碼放整齊。
搬完菜,王安平拿起水桶和抹布,開始仔細清洗新買的大水缸。
倒了兩次水,裡外都擦得乾乾淨淨,這才挑著扁擔去水塘,一趟趟地將水缸灌滿。
轉眼三天過去。
這三天裡,王安平藉著各種由頭往三爺爺王信家跑了好幾趟,明裡暗裡打聽周瘸子那事兒。可每次得到的回應都是王信沉著臉擺擺手:“急什麼?該有信兒的時候自然就有了!”
王安平心裡像貓抓一樣,卻也只能按下焦躁。
他明白,這種事,組織上肯定要暗中調查,蒐集證據,不可能打草驚蛇。
要等周瘸子自己露出馬腳,急也急不來。
後面兩天,他叫上王安柱和徐成,三人結伴進了後山。
這次不是去割草,而是砍硬柴。
碗口粗的枯樹枝被斧頭劈開,手臂粗的硬木被鋸成段,再用繩子捆紮結實。王
安平力氣大,挑的擔子格外沉實。
兩天下來,院子拐角處堆起了一座高高的柴垛,整整齊齊,散發著松木和雜木的清香。看著這足夠燒到來年深秋的柴火,王安平心裡總算多了份過冬的底氣。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地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王安平將幾根耐放的山芋丟進籮筐,穿上那件厚實的舊軍大衣,緊了緊腰帶。
“媽,我進山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母親陳秀紅追到門口,眼神裡滿是哀求和化不開的擔憂,聲音都在發顫:“老大……再等等不行嗎?眼瞅著隊裡就要分紅了,手裡也能寬裕點……山裡太險了!那大雪封山是鬧著玩的?你要是……你讓媽和這幾個小的可怎麼活啊……”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化作一聲壓抑的嗚咽。
王安平心頭一酸,但還是轉過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篤定:“媽,沒事的!上次那地方有個大水潭子,裡面魚多著呢,又大又肥!我上次抓的那條就是從那兒弄的。趁著還沒下大雪,我趕緊再去一趟,多弄點回來醃上,正好過年添道硬菜!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說完,他不再猶豫,拿起斧頭丟進籮筐,將籮筐繩熟練地纏繞在扁擔上。
“大哥,你一定要小心點!千萬要小心啊!”二妹王安琴眼眶紅紅的,追到院門口叮囑。
“知道了!”王安平背起沉甸甸的扁擔和籮筐,感受著那份熟悉的重量壓在肩頭,“今兒晚上我肯定趕不回來了,最遲明天晚上,一準到家!”
他順手將掛在土牆上的鐮刀也丟進背後的籮筐,最後抄起靠在門邊的斧頭,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軍大衣的下襬掃過凝結著霜花的枯草。
“老大……千萬……當心……”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追了出來。
“知道了!”王安平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灰藍色的薄霧和凜冽的寒氣中。
還沒走到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就看見王安柱的身影已經等在那裡了。他手裡也拿著根扁擔,上面盤著結實的麻繩,正跺著腳取暖,嘴裡呵出大團大團的白氣。
“平子!你咋磨蹭到現在才來?”王安柱一看見他,立刻嚷嚷起來,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
“急啥?這天還沒大亮呢!”王安平走近了,看到王安柱凍得通紅的鼻頭。
“我雞叫頭遍就過來了!都等半天了!凍死個人!”王安柱搓著手抱怨。
“跟你爹媽說好了?”
“那必須說好了啊!”王安柱拍著胸脯,“不過我就說跟你出去轉轉,找點山貨,最遲明兒個一準回來,可沒敢提深山老林這茬兒!”
王安平停下腳步,神色嚴肅地看著王安柱:“柱子,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王安柱立刻收斂了嬉笑,認真點頭:“你說,我聽著。”
“跟我進山,行。但一切行動,必須聽我的指揮!我說走就走,我說停就停,我說撤就得立刻撤!要是做不到,或者半道兒瞎逞能、不聽招呼……”王安平盯著他的眼睛,“那這是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往後你就在村裡老實待著,別想再跟我進山半步!明白了嗎?”
王安柱被他的氣勢鎮住,連忙點頭如搗蒜:“呃呃呃!明白!明白!我啥時候沒聽過你的?你指東我絕不往西!你放心!”
王安平這才點點頭,繼續邁開步子:“那走吧!”
大地覆蓋著一層晶瑩的薄霜,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著清冷的光,宛如撒了一層細碎的鹽。
空氣冷冽得吸一口都刺肺管子,但視野卻異常開闊清****近樹都輪廓分明。
王安平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這景色是真美,可也真他孃的冷啊!
“平子,”走了一段,王安柱湊近些,壓低聲音問,“不喊四眼(徐成)那小子一起嗎?”他們仨可是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鐵三角。
王安平腳步沒停,語氣平淡:“怎麼喊?他那膽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聽見‘深山’倆字腿肚子都得轉筋。再說了,這事兒還得我上趕著求他不成?”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兄弟一場,他要有難處,我二話不說。可這進山,講的是自願,是膽氣,是信任。等他自個兒想通了,真有那份心,不用喊,他自然會來。現在,強求沒意思。”
王安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提徐成的事。他像是想起什麼,忽然賊兮兮地一笑,把手伸進懷裡摸索著:“哎,平子,你看!”
王安平扭頭一看,只見王安柱掌心躺著一顆還帶著溫熱餘溫的水煮蛋,蛋殼光溜溜的。
“就這?我還以為你摸出個金元寶呢。”王安平失笑。
“給你吃!”王安柱不由分說地把雞蛋塞進王安平手裡,“早上出門,我媽硬給我塞了四個雞蛋,我路上吃了仨,這個專門給你留的!還熱乎著呢!”
王安平心裡一暖,也不客氣,接過雞蛋在扁擔上輕輕一磕,麻利地剝開蛋殼,露出裡面嫩白的蛋白。他咬了一口,濃郁的蛋香在冰冷的空氣裡彌散開。“你小子,四個雞蛋就給我留一個?夠摳門的啊!”他笑著調侃。
“嘿嘿,”王安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從懷裡摸出兩個,“這不是還有嘛!等會兒歇腳的時候再吃!”他拍拍鼓囊囊的胸口,臉上帶著點小得意。兩人相視一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霜花,朝著被晨光染成金色的莽莽群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