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承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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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狗,記住你的話!否則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周瘸子被反剪著雙手押走,卻猛地回頭,赤紅的眼睛死死釘在王安平身上,嘶啞的吼聲在山谷裡激起迴響,充滿了絕望的警告和不甘。

王安平心頭一緊,迎著那目光,鄭重地提高了聲音:“周叔,您放心!我王安平對偉人保證,一定把草兒兩姐妹照顧好!有我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她們!”

看著周瘸子被推搡著、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昏暗的山林小徑盡頭,王安平這才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沉甸甸的壓抑和複雜情緒都吐出來。

周瘸子最後話語裡的那份深切的委屈和不甘,他聽得真切。人生就是如此,一步錯,步步錯。

有些選擇,看似是被逼無奈,可一旦踏上了那條道,便再難回頭。

他相信周瘸子或許曾是個好人,是被時局或命運推到了懸崖邊上。但現實冰冷,沒有“如果”。

“小同志,天快黑了,山裡危險,趕緊下山去!”年長的軍人同志(老班長)臨走前,不放心地再次叮囑。

“我知道,這就走。”王安平連忙應道,隨即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趕緊上前一步,“對了,軍人同志,我……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你說。”

“就是周瘸子……他有兩個閨女,都還小,根本不知道她們爹乾的是這個。現在出了這事,她們娘……估計是指望不上了。您看,”王安平斟酌著措辭,帶著小心翼翼的懇切,“能不能……讓兩個孩子寫個宣告啥的,跟周瘸子脫離父女關係?或者……組織上能不能出個檔案證明一下?畢竟孩子是無辜的,這出身……往後太壓人了。”

他想到了未來可能的風暴,提前鋪路的念頭無比強烈。這年月,登報、寫宣告脫離關係以求自保的,並非沒有先例。

軍人同志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安平一眼,眼神裡帶著些微的讚許和了然,他溫和地笑了笑:“小同志,心腸不錯,考慮得也長遠。不過你這個問題呢,我們黨是有政策、有辦法的。他子女年幼,且確實不知情、未參與,那麼她們本身,就還是我們共和國的公民,享有憲法賦予的公民權利。該有的醫療、教育、參加生產勞動的機會,都一樣會有。

當然,”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了些,“像參軍、進入重要政府部門工作這些,審查上肯定會有影響。組織上考慮到這種特殊情況,通常會建議家屬帶孩子離開原籍,換個沒人認識的新地方生活,重新開始,這樣對孩子成長更好。”

王安平聽完,心頭一塊石頭稍稍落地,連忙“哦”了一聲,追問道:“是嘛?真……真的和普通人沒太大區別?”

“當然是真的,”軍人同志語氣肯定,“我還能騙你一個小同志不成?政策就是政策。不過,換個環境確實很重要。”他拍了拍王安平的肩膀,“快下山吧!”

看著一隊人馬押著俘虜迅速消失在山林裡,王安平站在原地,微微鎖著眉頭,消化著剛才的資訊。

看來在建國初期,政策上對於敵特家屬,尤其是年幼無知的子女,還留有一份人道的餘地。但這份“餘地”能持續多久?

不過……好在還有時間,還有操作的空間。他默默地將“帶草兒姐妹離開”這個念頭,更深地刻在了心裡。

他轉身走到丟下的那堆牛肉旁,彎腰撿起沉重的藤蔓揹帶,重新勒進已經痠痛的肩膀皮肉裡。

四百斤的“肉山”再次拖動,每一步都比來時更加艱難。

一直拖到天邊只剩下一抹暗青,村子的輪廓才在視野盡頭模糊出現。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村口的小路上跑了過來,帶著哭腔的呼喊劃破了傍晚的寂靜:

“老大!老大啊——!”

是母親陳秀紅。

她跑到近前,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清是兒子,二話不說,揚起枯瘦的手就朝著王安平的肩膀、後背沒頭沒腦地拍打起來,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後怕到極致的顫抖和哽咽:“老大!你讓媽怎麼說你才好!讓你別進山!別進山!你耳朵塞驢毛了還是怎麼的?啊?說好了晚上回來吃飯,你看看!你看看這天都黑成啥樣了?媽的心……媽的心都揪成一團了你知道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媽還怎麼活?啊?怎麼活……”

她一邊打,一邊哭,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往下淌,語無倫次,那份深入骨髓的擔憂和恐懼,比山裡的寒風更刺骨。

王安平停下腳步,任由母親發洩著積壓了一整天的恐懼。那帶著哭腔的責罵和落在身上的巴掌,非但沒有讓他煩躁,反而像一股暖流注入冰冷疲憊的身體。

這種被人牽腸掛肚、放在心尖上擔憂的感覺,在他前世爺奶去世後,就再未體驗過了。他理解母親這笨拙的表達——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除了用最直接的行動和帶著埋怨的哭訴,還能如何訴說她的恐懼和依賴?在這個家,他就是她的天,是她的主心骨。

“媽,沒事了,真沒事了,您看我這不好好的嘛!”王安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側身讓開一點,露出身後拖著的龐然大物,“媽,您瞧瞧,我弄到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陳秀紅抹了把眼淚,這才藉著微弱的光線看清兒子身後那堆黑乎乎、散發著奇異肉香的東西,不由得瞪大了眼:“啥……啥好東西?再好的東西能有我兒子的命金貴?老大,媽就盼著你平平安安,比啥都強!你知道媽在家等不到你,這心……”說著,眼淚又要往下掉。

“媽,我知道您擔心。主要是這東西太重了,拖得慢,不然我早到家了!”王安平趕緊解釋,肚子也適時地咕咕叫起來,“走吧走吧,咱快回家,我都快餓癟了!”

“媽來拉!你歇歇!”陳秀紅一聽兒子喊餓,立刻心疼地止住淚,不由分說就去搶王安平肩上的藤蔓揹帶。

“哎吆,媽,這個您真拉不動,不信您試試。”王安平無奈地鬆了手。

陳秀紅接過揹帶,鉚足了勁往肩上一扛,腰一沉,用力往前拉!那簡易的拖架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

她憋紅了臉,又試了兩次,拖架才極其不情願地挪動了一點點。

她頓時洩了氣,鬆開揹帶,看著兒子又是心疼又是侷促:“老大……媽……媽真拉不動。你……你才多大啊!還在長身子骨的時候,這力氣出狠了,傷著筋骨可怎麼辦?落下病根那是一輩子的事!”

“媽,我知道輕重,您放心!我邊拉邊歇著呢,從小力氣就大,您又不是不知道,這點活累不著我!”王安平重新把揹帶勒回自己肩上,語氣輕鬆。他彎下腰,從拖架上拿起一條烤得焦香的前腿,塞到母親手裡,“您拿著這個,邊走邊撕點吃,墊墊肚子,香著呢!”

陳秀紅被手裡沉甸甸散發著濃郁肉香的牛腿弄得一愣,下意識地低頭聞了聞,臉上露出驚異:“哦!原來是烤過的?難怪這麼香!媽在家吃過了,不餓,不餓!這些好東西得留著,拿到你姐夫家去,讓他幫著賣掉,能換不少錢呢!”她說著,就要把牛腿放回去,彷彿那香氣對她毫無吸引力,心裡盤算的全是兒子的“家業”。

“媽,這都烤得半乾了,怎麼賣?底下還有兩條新鮮的大牛後腿,那才是準備賣的,得有三百來斤呢!”王安平指了指拖架底部。

“三百多斤?”陳秀紅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心疼起來,“哎呀,那……那這些烤好的不就浪費了?要不……明兒媽悄悄問問村裡相熟的幾家,看能不能……”

“媽!”王安平立刻打斷她,語氣嚴肅起來,“您可千萬別!這事兒捂都捂不住,真要漏了風聲,讓村裡人知道咱家得了這麼大一頭野牛,那眼紅病還不得犯了?不說別人,就我爺奶那邊,”

他朝村子東頭努了努嘴,“那個老巫婆,為了幾十塊錢都能把屋頂掀了,要是知道咱家得了這麼大一筆橫財,您想想,她能消停?還不得鬧個天翻地覆?到時候這錢,指不定要被充公了。”

陳秀紅一聽“老巫婆”(指王安平刻薄的奶奶)三個字,臉色也變了變,想起過往那些撒潑打滾、攪得家宅不寧的日子,頓時熄了心思。

她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肉,彷彿看到了即將到來的麻煩,憂心忡忡地點點頭:“老大,還是你想得周全……那……那你先在這村後頭小樹林邊上等著,別進村!媽這就跑回去一趟,拿些柴火稻草過來,把這肉給蓋嚴實了!這要是進村被人瞅見了,可不得了!”她說著,緊張地朝村子方向張望了一下,彷彿那些眼紅的鄰居隨時會冒出來。

王安平看著母親緊張的樣子,心頭一暖,笑著點頭:“行,媽,那您慢點跑,天黑,注意腳下,別摔著。”

“媽知道!月亮這麼大,照著路呢,沒事!你自己也慢點走,別急!”陳秀紅把那條烤牛腿小心地放回拖架上,又仔細地掖了掖蓋肉的破布,這才轉身,邁開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子方向,小跑著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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