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個好人吧(1 / 1)
王安平看著跌坐在地上,一臉死灰的草兒,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撲打著女孩單薄破舊的衣衫。
他低聲嘆了口氣,伸手去拉她,“起來吧。你爸……終歸是個好人。”
草兒的手冰涼僵硬,像一塊失去溫度的石頭。
“真要怪,就怪他生錯了時代。”王安平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這是時代的悲哀,躲不開的劫數。往前看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草兒和她身邊更小的妹妹,“走,去你家收拾收拾,我給你們找個新地方安頓。過去的,就讓它徹底過去。”
“草狗哥……”小草兒帶著哭腔,聲音細弱蚊蠅,“家裡的東西……都被媽媽拿走了,房子……也賣了。這兩天,我和大姐……就睡在村東頭的草垛裡……”
草兒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那就跟我回家。”王安平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的壓抑都撥出去,語氣不容置疑。
“草狗哥!”草兒喊了一聲,掙扎著坐直身體,臉上帶著超越年齡的倔強和疏離。她避開王安平伸出的手,自己撐著冰冷的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寒風立刻穿透她單薄的舊衣,讓她瘦小的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
“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可……還是算了吧。”她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我們跟你非親非故的,不能連累你。你家……也不寬裕。”
王安平看著她,這丫頭比他想象中更有主見,也更敏感。她護著妹妹的姿態,像只受傷的小獸。
“行了,”他語氣放軟,卻透著堅定,“你家現在這樣子,在村裡根本待不下去。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這小不點兒想想吧?”他目光落在小草兒那凍得青紫的小臉上,“再說,我答應過你爸的。”
“草狗哥,”草兒猛地抬起頭,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死死盯著他,裡面翻湧著痛苦、迷茫和一絲尖銳的恨意,“我爸……是不是你舉報的?”
王安平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坦然地點點頭:“是。是我舉報的。”他聲音平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我也被逼無奈。你爸……那時對我起了殺心。幹他們那一行的,一旦被人知道了底細,殺人滅口是常事。我不能不顧我一家老小的死活。”
草兒聽著,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只有十三歲,但這個年代的苦難早已催熟了稚嫩的心。她垂下頭,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臉,肩膀無聲地抽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踉蹌地站穩了身體,將同樣瑟瑟發抖的妹妹緊緊摟在身邊。
王安平看著她單薄身影在寒風中瑟縮,心頭沉甸甸的。他彎腰提起地上那包沉重的棉花,棉絮的暖意此刻也驅不散心頭的陰霾。“走吧。”他低聲說道,率先邁開了腳步。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他那便宜老子王興貴和便宜爺爺王中山迎面走來。
王中山一眼就瞥見王安平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還有身後跟著的兩個陌生丫頭片子,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被他掃地出門的“小兔崽子”,日子非但沒垮掉,反而越過越像樣了!再看看自己家,自從老二媳婦走了,整天雞飛狗跳,為點活計吵得不可開交。一股強烈的懊悔和被冒犯的怒火直衝頭頂——當初真是看走了眼,這孽障的翅膀硬得超乎想象!
王興貴張了張嘴,剛想呵斥,就見王安平身後的兩個小姑娘像受驚的小鳥,立刻縮到他左手邊,原本因寒冷而麻木的臉上更添了幾分惶恐。王興貴的話卡在喉嚨裡,看著王安平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彷彿他們只是兩截礙路的木樁。
王中山重重地冷哼一聲,對著身邊蔫頭耷腦的兒子訓斥道:“看見沒?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好種!眼裡還有你這個爹嗎?將來養老送終,還得指望你大侄子!你看看人家,多有出息多孝順!哪像你養的這狗東西,沒教養的玩意兒,一輩子泥腿子的命!”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興貴臉上。
王興貴習慣性地“哦”了一聲,把頭埋得更低了。肚子裡翻江倒海,有委屈,有不服,可幾十年被支配壓榨的慣性,讓他像被釘住了舌頭,半個反駁的字也吐不出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王安平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更小的妹妹(王安慧),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媽!媽!”王安平站在自家院門外喊了兩聲。
“來了來了!咋這麼早就回來了?你大姐沒留你們吃飯?”陳秀紅的聲音帶著點意外,很快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她一眼就看到王安平手裡那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棉花,臉上頓時綻開驚喜的笑容——在節儉了一輩子的她看來,這能填進棉襖棉褲裡的白花花的棉絮,可比吃進嘴裡的肉更實在、更讓人安心。
“棉花買著了?”陳秀紅喜滋滋地問,伸手去接那沉重的包袱。
“買著了,還扯了些布,”王安平把包袱遞過去,側身讓出身後,“夠您和弟弟妹妹一人做身新衣裳了。”
陳秀紅這才注意到王安平身後還跟著兩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小姑娘,在寒風中縮成一團。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疑不定地問:“老大,這……這倆丫頭是……你路上撿的?哎喲我的老天爺,這大冷天的就穿這麼點單衣?要凍死人的呀!”她急得直搓手,又心疼又發愁,“這可咋辦?家裡……家裡也沒多餘的棉襖啊!”
王安平把鋤頭等雜物隨手丟在牆角,眉頭微蹙——熱水瓶又忘了買,夜裡想喝口熱水都難。這時,三妹王安慧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到他跟前,眼睛滴溜溜地瞟著草兒姐妹,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嘟囔:“哥,那布……是我的。”語氣裡滿是寶貝東西要被分走的擔憂。
“夠了,”王安平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帶著安撫的意味,“等過年,哥再給你買新的,買更好看的。”
“真的?”王安慧的眼睛瞬間亮了。
王安平點點頭,轉向草兒姐妹:“你們先坐會兒。”又對母親說:“媽,家裡有現成的吃的嗎?給她們墊墊肚子,看樣兒是餓狠了。”
“早飯還沒做呢,我這就去弄!”陳秀紅連忙應著,抱著棉花包匆匆往屋裡走,心裡盤算著哪塊布能先挪出來應應急。
“嬸子,不用麻煩了……”草兒連忙開口拒絕,話音未落,她空癟的肚子就發出幾聲清晰的“咕咕”叫。她窘迫地低下頭,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王安平沒說什麼,徑直走到碗櫥前開啟櫃門,端出昨晚切好的熟牛肉。深褐色的肉塊散發出誘人的醬香。他走到姐妹倆面前:“先吃點墊墊,飯還得等會兒。”看著她們遲疑著各自拿了一小塊,小口卻急切地啃咬起來,他把碗放在桌上,環顧四周,“媽,東東和小妹呢?”
“東東那野小子,你啥時候見他早起在家老實待過?小妮兒剛醒沒一會兒,哄著又睡了。”陳秀紅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接著又探出頭,帶著點憂慮,“對了老大,家裡那老些牛肉可咋辦?都做熟了,放不久啊。”
“我買了鹽,醃起來。”王安平早有打算。
“都熟了還能醃?”陳秀紅有些懷疑。
“試試吧,”王安平說,“先用鹽水泡幾天,再想法子燻一燻。外面這層熟了的,正好切成條,用我買的那些調料滷透,做成肉乾,給小的們當零嘴兒磨牙。”他腦中已經有了方案,無非是多費些柴火功夫。
陳秀紅這才稍稍放心:“那……現在煮飯?”
“煮吧,中午就吃乾飯。”王安平想著那副牛下水,“媽,牛百葉和牛肚收拾出來了吧?”
“弄乾淨了,泡著呢!中午做?”陳秀紅問。
“下午再說,那兩樣費功夫,急不來。”牛百葉好辦,焯水去腥涼拌便是。但那厚實的牛肚,非得小火慢燉幾個時辰才能軟爛入味,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