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母親的另類想法(1 / 1)
“二妮兒,來燒鍋。”
“來了媽!”王安慧脆生生應著,利落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熟練地抓起一把乾草引火。
“老大,中午吃什麼菜?”陳秀紅一邊淘米,一邊問。
“中午把那豬肉,切一些燒大白菜吧!然後炒個小炒牛肉。”王安平回道,手裡的菜刀穩穩地落在牛腿上,剔著肉。
“不過日子了?”陳秀紅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案板上那點精貴的豬肉,“省著點吃能熬到過年呢。”
“哎吆!您就聽我的,就是了。”王安平頭也不抬,刀刃貼著骨頭遊走,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陳秀紅無奈地搖搖頭,“那你將兩個牛腿子,給收拾一下,將上面剩下的肉,也給切下來。”
“知道了。”王安平應著,將剔下的一片帶著油花和醬色的熟肉放到旁邊的盆裡。
他瞥了一眼堂屋裡侷促地坐在條凳上的草兒和小草兒,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活生生的兩個人,兩張嘴,不是說安頓就能安頓的,問題就是這成分的問題,確實讓他有些頭疼!
三妹王安慧像只嗅到腥味的小貓,蹭到竹床邊,眼巴巴地看著盆裡越堆越高的肉塊。
“幹什麼呢?別再這邊,本身地方就不大,你又湊過來幹什麼呢?”王安平用胳膊肘輕輕擋了她一下。
“我肚子餓了。”王安慧揉著癟癟的小肚子,聲音拖得老長。
“對了,三妮,”陳秀紅把淘好的米倒進鍋裡,蓋上鍋蓋,想起什麼似的問道,“你去你大姐家,大姐給你包紅包了沒有?”
王安慧一聽,立刻警惕地捂住自己棉襖口袋,小臉繃緊了:“媽,大姐給我的!”
“你一個小孩子要錢幹什麼呢?給媽媽,媽媽給你存著,等你長大了買花衣裳。”陳秀紅伸出手。
王安平聞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這場景真是跨越時空的熟悉。果然,不管是任何年代,媽媽幫你“存著”壓歲錢的話術,都如出一轍。
“大姐給我的,我不給你!”王安慧把口袋捂得更緊了。
“你要幹什麼呢?給媽媽,媽媽給你攢著,等你要的時候,媽媽再給你。”陳秀紅循循善誘。
“給她吧!”王安平笑著解圍,把最後一片熟肉剔進盆裡,“等著明年上學了,讓她自己留著買筆和本子。”
“媽,您聽到了沒有?”王安慧像是得了聖旨,小腰板都挺直了,“哥說讓我留著!明年我要去讀書了!”
“你一個姑娘家家的,讀書幹什麼呢?”陳秀紅瞪了她一眼,語氣卻軟了下來,“你也不想一想,你大哥掙點錢多不容易……”
“那是我哥說的,又不是我說的。”王安慧小聲嘟囔著,趕緊轉移話題,“哥,要哪個盆?”
“去把水缸上面那個陶盆端過來。”王安平指了指。
王安慧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去端盆了。
陳秀紅趁機湊近王安平,壓低聲音,朝堂屋那邊努了努嘴:“老大,那兩個丫頭……誰家的?看著怪可憐的。”她心裡其實隱隱有些猜測,但不敢確定。
王安平手下動作頓了頓,同樣壓低了聲音:“周瘸子家的。”
“什麼?”陳秀紅手一抖,差點碰翻了鹽罐子,她驚得聲音都變了調,看著一臉平靜的王安平,“你怎麼……你怎麼將他家兩個丫頭給帶回來了?你不知道她們爹是……是特務嗎?”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氣音吐出來的,帶著恐懼。
“我知道。”王安平的聲音很沉靜,“我答應周瘸子了,說要好好照顧她們。”
“你……你怎麼能答應周瘸子這種事呢?”陳秀紅急得直跺腳,鍋裡的水汽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臉,“我們家自己的日子都緊巴巴地,吃了上頓愁下頓,你還……唉!老大,你讓媽說你什麼才好呢?這種人,這種身份,我們能沾嗎?沾上了就是一身腥啊!”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後怕和焦慮。
“媽,沒事的,”王安平放下刀,看著母親的眼睛,聲音沉穩,“說起來,周瘸子這事兒……也是因為我。”
他簡略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包括周瘸子對他動了殺心,他被迫舉報以求自保。
“……雖說周瘸子幹這種事,確實是錯的,該抓。但他這兩個閨女是無辜的,她們什麼都不知道。”王安平的目光掃過堂屋那兩個單薄的身影,“就是因為我舉報,才讓她們一夜之間沒了爹,媽也捲了家當跑了,淪落到睡草垛的地步。您說,我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嗎?要真撒手不管,她們凍死餓死,或者被人禍害了,這孽……不也算在我頭上了?”
陳秀紅聽著兒子的話,看著他年輕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的臉,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是個老實本分的農村婦人,心腸軟,聽到自家兒子這樣說,想到那兩個丫頭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樣子,心裡也像被針紮了似的難受。
是啊,要不是兒子舉報,換成別人,她們家自然不用管這燙手山芋。可偏偏是兒子……這社會是什麼光景,她雖不敢明說,心裡卻是透亮的。那大的丫頭都十三了,出落得眉清目秀,真要沒人管,在這混亂的年月裡,下場可想而知……想到這裡,她打了個寒顫。
“周瘸子,我記得他們家不還有親人?她們舅舅家呢?”陳秀紅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問道。
“媽,您覺著可能管嗎?”王安平苦笑一下,拿起菜刀繼續處理生肉部分,“她親媽都跑了,把家裡房子、糧食全變賣了,卷著錢走了。您覺得她那外家,能收留兩個‘特務崽子’?不劃清界限就算好的了。”
“唉!你說說這都叫什麼事兒啊!”陳秀紅愁容滿面,一邊攪著鍋裡的米粥,一邊絮叨,“讓你別老往那深山老林裡鑽,你不聽!這下好了,惹禍上身了吧!你才十六歲,家裡這擔子本來就壓得你喘不過氣,這又多兩張嘴……”
她後面的話沒再說出口,只是又瞥了一眼草兒。這丫頭雖然現在面黃肌瘦,但眉眼周正,身量也和自家二妮兒差不多高了。
老大天天說要裝窮,可這窮家破院的,哪有好姑娘願意嫁進來?這草兒……要是能養在身邊,過兩年說不定就能給老大當媳婦了。
至於成分問題……眼下這鄉下地方,只要不是明面上的批鬥物件,關起門來過日子,倒也沒人天天盯著。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突如其來的念頭,竟讓她對收留這兩個“麻煩”,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母親的隱秘考量。
很快,兩個牛前腿上的肉都被剔了下來,分成了熟肉和生肉兩堆。廚房裡,大鐵鍋燉煮的白菜豬肉漸漸散發出誘人的葷香,混合著柴火的氣息,瀰漫在小小的土灶間。
王安平不得不承認,他這位母親,在有限的食材和調料下,總能做出撫慰人心的家常味道。
他將那堆烤熟的牛肉塊倒進另一口大鍋裡,堆得冒尖,估計得兩大鍋才能裝下。這還不包括那幾塊帶著骨頭的牛排。
牛排他打算直接紅燒,滋味更足。他倒入買回來的醬油、撒上些珍貴的八角、拍碎的姜塊,又加了些鹽和糖,最後舀了一大瓢水沒過肉塊。蓋上厚重的木頭鍋蓋,對燒火的二妮兒王安慧吩咐道:“二妹,這鍋底下多加些硬柴,燒旺點,燉它兩三個鐘頭。”
“知道了哥!”王安慧響亮地應著,往灶膛裡塞進幾根粗實的木柴,火苗頓時躥高,舔舐著漆黑的鍋底。
“老大,洗洗手吃飯了。”陳秀紅從鍋灶中間那個溫著水的陶罐裡,用竹筒舀了些熱水倒進旁邊的瓦盆裡。
王安平“嗯”了一聲,走到灶臺邊,把手浸在溫熱的水裡搓了搓,拿起搭在盆沿的舊毛巾擦了擦。看著母親正用木勺往幾個粗瓷碗裡盛飯,“媽,我自己來。”
“媽給你裝好了,來,快吃!”陳秀紅把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飯塞進王安平手裡,碗邊上還擱著一根煮得軟糯的山芋,“那兩個丫頭呢?過來吃飯了。”她朝堂屋喊道。
“東東呢?還沒回來?”王安平端著碗,環顧了一下沒看到弟弟的身影。
“甭管他!這野小子,玩瘋了!”陳秀紅沒好氣地說,“東東,你真得好好管管了,越來越皮,一點正形都沒有!”
王安平點點頭,心裡記下了。“那吃飯。草兒,小草兒,過來吃飯。”
兩個小丫頭這才磨磨蹭蹭地挪到廚房門口。灶房的暖意和飯菜的香氣讓她們冰冷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靠過來。
“盆裡有熱水,洗洗手。臉的話,等一等吧,晚上燒水給你們好好洗個熱水澡。”王安平對草兒說。
草兒低低地“嗯”了一聲,拉著妹妹去洗手。
三妹王安慧抱著自己的小碗,飛快地跑到桌子邊,挨著王安平坐下,眼巴巴地看著哥哥碗裡冒尖的白米飯,又看看自己碗裡那淺淺一層米飯和一根大山芋。
王安平笑了笑,拿起自己碗裡的山芋,就要用筷子給她撥飯。
王安慧卻連忙端著碗躲開了,小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菜碗。她懂事,一次兩次吃哥哥碗裡的飯可以,但不能總這樣。這個家,全靠大哥撐著,大哥要是吃不飽,誰還能養這個家?
王安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頭一暖,夾了幾片油亮的炒牛肉放進她碗裡。
“哥,”王安慧湊近他,小聲地、帶著點撒嬌的期盼,“我要大肥肉。”她饞那油汪汪、香噴噴的肥肉丁。
王安平用筷子在盛著白菜燒肉的大海碗裡仔細翻了翻,湯汁裡飄著零星的肉片,大多是精瘦的。“那有大肥肉呢?肉都給媽煉成油了。”家裡缺油水,肥肉煉油是常態。
“肥的,肥的,你看那兒!”王安慧眼尖,指著碗底一塊半透明的、顫巍巍的肥肉丁。
王安平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誘人的肥肉丁挑出來,穩穩地放進妹妹的碗裡。指望老媽做飯捨得放多少肉?這碗白菜燒肉裡能嚐出點肉味,已經是她老人家極大的“奢侈”了。
草兒和小草兒也端著盛了飯的碗,怯生生地走到桌邊,卻不敢坐下。
“草兒,你們坐吧,”王安平指了指旁邊的條凳,“在我家用不著客氣,就當自己家。”
陳秀紅也端著自己的碗走過來,把兩雙筷子放到她們面前:“坐吧,草兒,小草兒是吧?到了家就別見外,想吃什麼自己夾,千萬別餓著。”語氣比剛才緩和了許多。
“知道了,嬸子。”草兒低聲應著,拉著妹妹小心地坐下。
陳秀紅轉身進了裡屋,把還在床上酣睡的小妹抱了出來,用一塊半舊的包被裹得嚴嚴實實。小傢伙被抱到飯桌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看到王安平,頓時醒了神,小嘴一咧,奶聲奶氣地喊:
“大哥!大哥七肉肉!七肉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王安平失笑,從自己碗裡挑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燉得軟爛的肥肉丁,直接塞進她張著的小嘴裡。“你呀,看到大哥,除了‘七肉肉’,就沒別的了?”他寵溺地捏了捏小妹的臉蛋,又拿起筷子,分別給草兒和小草兒的碗裡,各夾了一筷子油潤的白菜和幾片醬色的小炒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