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拒絕提議(1 / 1)
“我的意思是將你和你妹妹,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誰也都不認識你們倆,你看如何?”
王安平的聲音在安靜的灶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他一邊將燉爛的牛肚鏟到木頭棧板上,一邊說出這個思慮已久的方案。
“當然了,我答應過你爸,說要好好照顧你們倆,我肯定會做到。”
“往後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們寄十塊到十五塊錢。”
他斟酌著措辭,沒敢把話說死。十五塊在這年頭不是小數目,萬一哪個月急需一大筆錢,這承諾就成了空話。十塊是底線,十五塊是盡力。
草兒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單薄衣角上破開的口子。自從跟著王安平踏進這個院子,嬸子(陳秀紅)那看似閒聊實則句句敲打的話,就一直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隔壁村子的事,她不是沒聽過。
王安平家被老宅掃地出門才多久?日子卻過得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都傻了眼——頓頓有肉香,新棉花新布說買就買,這得是多大的本事?
嬸子話裡話外那點意思,她這個十三歲就嚐盡人情冷暖的姑娘,怎麼會聽不懂?無非是暗示她,能攀上王安平這樣的人,是她天大的福氣,是沾了她爹那點“情分”的光。
這樣的男人,要不是因為那份沉重的承諾,她草兒連他家的門檻都摸不著!他說未來的情況會很糟糕?真當她是三歲小孩啥都不懂?
王家村方圓十里,姓王的佔了半壁江山,同氣連枝。只要王安平這個有本事、在族裡說得上話的人肯照拂一二,誰敢明目張膽地跑到王家村來欺負她們姐妹?說到底,他就是嫌她和妹妹是拖油瓶,想找個藉口把她們丟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他也就心安了,不用再揹負那份內疚。
過完年他就十七了,說親就在眼前。等媳婦進了門,他還能願意拿自己辛苦掙來的錢,月月養著兩個外人?
一個月十塊?十五塊?騙鬼呢!這錢夠一家子嚼用多久?草兒想到這裡,一股冰冷的怨恨和尖銳的自保意識猛地刺穿了心底的絕望。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那點剛被灶房暖意融化的冰霜又重新凝結,帶著刺骨的質疑射向王安平。
王安平敏銳地捕捉到了草兒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恨,心頭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捶了一下。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恨就恨吧!
換位思考,如果自己的父親……哪怕在世人眼中十惡不赦,那也是血脈相連、疼愛自己的爹。他
能因為父親是“壞人”,就恨不得他去死嗎?小丫頭的心思,他怎麼會不明白?她認定了自己是在找藉口趕她們走。
“我也是這麼一說,你可以考慮考慮,也用不著急著回覆我。你什麼時候考慮好了,都可以。”王安平放緩了語氣,將剁好的牛排放進小鍋裡焯水。
“我知道的,草狗哥。”草兒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刻意的順從,“不過,我和妹妹……還不想離開,也不想換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她把“不想”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告自己的決定。
“嗯!你慢慢考慮就是了!”王安平點點頭,沒再強求,“出去曬曬太陽吧,屋裡油煙大。”
看著草兒拉著妹妹默默走出灶房,單薄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光亮裡,王安平搖了搖頭。
他將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挖了一勺凝固的豬油下到燒熱的小鍋裡。油化開的滋滋聲裡,他切了幾片姜和一段蔫了的大蔥扔進去爆香。濃郁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二妹。”
“哎!大哥,啥事?”正在燒大鍋的王安慧應道。
“過來將小鍋給燒起來。”
“燒小鍋幹啥?”
“燉點牛肉,三太爺和七太爺,牙口不是好,燉不爛的話,他們倆吃不動。”王安平解釋著,將焯過水的排骨倒進爆香的油鍋裡翻炒,肉塊碰撞鍋壁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舀了兩大瓢冷水進去,“咕嘟”一聲,沸騰的水面瞬間平靜下去,只留下翻滾的氣泡。“燒吧,小火慢燉,把骨頭裡的油燉出來才香軟。”
“知道了,大哥!”王安慧利落地從小灶膛裡抽出幾根燒得正旺的柴火,塞進旁邊的小灶裡,“大鍋還燒嗎?牛肉好像差不多了。”
“嗯,大鍋不用添柴了,就讓它那麼燜著入味。”王安平蓋上小鍋的木蓋,縫隙裡立刻冒出帶著肉香的白汽。他走到堂屋,端起桌上那個豁了口的粗瓷茶杯,裡面是早上泡的、已經沒什麼顏色的粗茶沫子。
院子裡,陳秀紅正坐在小馬紮上,藉著午後的太陽光縫補一件舊棉襖。看到王安平出來,她往裡挪了挪,“老大,坐這兒歇會兒。”
王安平挨著母親坐下,掀開杯蓋喝了一大口微溫的茶水,粗糲的茶梗在嘴裡打了個轉才嚥下去。
“家裡面的水瓶也沒一個,”陳秀紅頭也不抬地飛針走線,“你什麼時候得空,去趟鄉里供銷社,買個水瓶回來。夜裡想喝口熱水都難。”
“這不是昨兒買布買棉花,把這事兒給忙忘了,”王安平有些懊惱,“行,我一會兒就去趟鄉里,順便打點散裝的白酒回來。七爺爺好那口。”
“嗯!”陳秀紅應著,針線在厚實的棉布上穿梭,“還有,那……裡面穿的衣裳布料,你也看著買點回來。你,還有你弟,裡面貼身穿的麻布褂子,都糙得磨皮了。買點細軟的棉布。”
王安平摸了摸身上確實粗糙的裡衣:“暫時湊合湊合吧媽。今兒買布,把大姐夫給的四十尺布票都用得差不多了!過些日子,等我把錢給姐夫,讓他幫忙再淘換點各種票證。”
陳秀紅嘆了口氣,線頭在嘴裡抿了抿:“唉,那……行吧。就先忍一忍。”日子總是這樣,拆了東牆補西牆。
“呼呼呼~~~”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由遠及近,只見小弟王安東滿頭大汗、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進院子,臉上還蹭著幾道泥印子。
“王安東!”王安平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問你,一天到晚不著家,就知道在外邊野?家裡一堆板栗等著剝,你看不見?”
“那……媽沒說要剝啊!”王安東梗著脖子,眼神躲閃,腳下卻悄悄往門口挪,“哥,我不跟你說了!狗蛋他們在河溝子里弄魚呢!去晚了就沒了!”話音未落,他已經抄起牆角的破竹籃,一溜煙又躥了出去。
“王安東!”王安平提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給我聽好了!要是再把衣服滾得一身泥回來,看我收拾不死你!”
“知道啦!河溝子都幹底了!沒泥巴!我把褲腿捲起來就行!”王安東的聲音遠遠傳來,人影早跑沒影了。
“哥,我回來啦!”三妹王安慧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吃力地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子,小臉憋得通紅,看著王安東跑遠的方向,“二哥又瘋跑去幹啥了?”
“還能幹啥?抓魚摸蝦去了!”王安平站起身,走到院門口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籃子,往裡一看——好傢伙!蒜苗、菠菜、韭菜、黃心菜,塞得滿滿當當,綠油油的還帶著水珠。“怎麼從興保叔搞這麼多菜回來?你當是去掃蕩呢?”
“是大嬸硬塞給我的!”王安慧喘著氣,委屈地辯解,“她摘多少,就往我籃子裡塞多少!我說夠了夠了,她還不聽!”
“給你多少你就要多少?一點眼力見兒沒有?”王安平瞪了她一眼。
“那……給我,我還能不要嗎?”王安慧小聲嘟囔。
王安平無奈地搖搖頭,把菜籃子提到屋簷下陰涼處放著。“我去鄉里買水瓶,你去不去?”
“去去去!”王安慧立刻忘了剛才的委屈,眼睛亮了起來。
“媽,”王安平朝院子裡喊了一聲,“我們去鄉里了!小鍋裡燉著排骨,您看著點火候!燉爛點,要不七太爺他們嚼不動!”
“知道了,去吧!”陳秀紅的聲音傳來,“晚上……要不要喊你大姐夫過來吃飯?”
“我跟蘇售貨員說一聲,讓他帶個話給姐夫,四點半左右過來吧。”
“那飯菜……等你回來弄?”
“等我回來弄,時間還早,這會兒估摸著也就十二點多。”
“行,路上慢點。”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