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請客吃飯(1 / 1)
“媽!”王安平在廚房裡喊了一聲。
陳秀紅立刻從小馬紮上站起來,應道:“哎!姑爺,你過來了啊!”她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線頭,一邊朝屋裡提高聲音,“老大!老大!你姐夫來了!”
莊屠戶手裡拎著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站在院門口,粗聲問道:“家裡面有啥要緊事嗎?蘇同志一說你讓帶話,我這心裡就咯噔一下,趕緊關了鋪子過來了,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王安平聞聲從瀰漫著香氣的廚房裡走出來,身上還繫著那塊沾了油漬的舊圍裙。
他接過莊屠戶手裡的豬肉,沉甸甸的,笑道:“姐夫,來這麼早?沒啥大事,就是請了村子裡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過來吃頓便飯。我不沾酒,想著讓你過來幫著陪兩杯,撐撐場面。”
“姐夫!姐夫!”王安慧和王安東也湊過來,脆生生地叫著。
莊屠戶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挨個拍了拍他們的頭:“哎!”
“二妹,”王安平吩咐道,“去堂屋給姐夫泡杯茶,用我今兒新買的那個搪瓷缸子。”
“知道了,哥!”王安慧應聲跑開。
“姐夫,你坐著歇會兒。”王安平引著莊屠戶往堂屋走,指著放在條凳上的兩個嶄新的竹殼暖水瓶,“這不,剛從蘇同志那兒買了倆暖瓶回來。天兒冷,家裡沒個熱水瓶,夜裡想喝口熱的都難。”
莊屠戶擺擺手,大大咧咧地坐下:“說了沒事兒!你儘管買!我讓我那在礦上的兄弟今天專門跑了一趟鎮上的鐵礦廠,託人換了各種票!五十塊錢的額度呢,家裡根本用不完!缺啥票你只管言語。”
王安平點點頭:“那行,姐夫你先坐著喝口茶,我去廚房接著忙活。”
“你弄飯?”莊屠戶驚訝地挑起濃眉,一臉不信,“你還會弄飯?啥時候學的?”在他的印象裡,這半大小子以前在老宅可沒這本事。
“弄飯有啥難的?家常菜罷了,姐夫你坐會兒就好。”王安平笑了笑,轉身又鑽進了煙火氣十足的廚房。
農家樂小老闆的靈魂在此時甦醒。
雖然換了時空,灶具簡陋,但那份對食材和火候的掌控早已刻入本能。
他掀開大鍋的木蓋,濃郁醇厚的牛肉香氣混合著水蒸氣撲面而來。他用筷子戳了戳一塊大肉,感覺還有些韌性。高壓鍋是奢望,只能靠時間慢慢煨軟。他夾起一塊嚐了嚐,鹹鮮適中,火候也算到了七八分。
看著一旁踮著腳、眼巴巴的三妹王安慧,他順手撕下一小塊塞進她嘴裡。
“嗯!好吃!”王安慧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地讚美著。
“大哥,小鍋還燒嗎?”負責看火的王安慧(二妹)問道。
“燒!火別太大,我煉點辣椒油,拌牛肉用。”王安平說著,拿起灶臺邊的絲瓜瓤,利落地刷乾淨大鍋。鍋底的水汽“滋啦”一聲蒸發乾淨。他拿起那個裝著金黃菜籽油的玻璃瓶,“咕咚咕咚”地將一整瓶油都倒進了鍋裡。
“二妹,火小點,別太旺了。”王安平盯著鍋裡開始冒起的青煙。
“知道了,大哥。”王安慧熟練地抽出幾根柴火。
油溫漸高,王安平將切好的大蔥段和薑片扔進去。油鍋裡立刻爆發出“噼啪”的聲響,蔥姜的辛香被熱油激發出來。
待蔥姜炸至焦黃,香氣濃郁時,他端起那碗早已磨得粗細適中、紅豔豔的辣椒麵,用鍋鏟舀起滾燙的熱油,小心翼翼地澆了上去!
“刺啦——!”
一股極其霸道、直衝鼻腔的辛辣氣味瞬間炸開!濃烈的白煙混合著辣椒素瀰漫開來。
“阿嚏!阿嚏!”王安平被嗆得連打幾個噴嚏,眼淚都快出來了,連忙偏過頭。
“哥!好辣!嗆死啦!”三妹王安慧捂著眼睛和鼻子,一邊咳嗽一邊嚷嚷著跑開。
王安平忍著刺激,快速將鍋裡剩餘的油都澆在辣椒麵上,紅亮的油瞬間浸透了辣椒粉,發出誘人的光澤。
他放下燙手的碗,又挖了一勺凝固的雪白豬油放進鍋裡。豬油在餘溫下慢慢融化,散發出獨特的葷香。
他將小弟王安東下午摸回來的那些手指長的小鯽魚,一股腦全倒了進去。小鯽魚在溫熱的豬油裡發出“滋啦”的歡快聲響,王安平耐心地用鍋鏟輕輕翻動,直到兩面都煎得金黃酥脆。
接著,他倒入一點醬油、一點散裝白酒(權當料酒),又加了一大瓢清水。鍋裡頓時“咕嘟咕嘟”地熱鬧起來,奶白色的湯汁開始翻滾。
掀開旁邊大鍋的蓋子,王安平撈出幾塊燉得深褐油亮的牛肉塊,放在厚重的木棧板上。
菜刀在他手中彷彿有了靈性,熟練地將牛肉切成薄厚均勻的片,一片片落入旁邊的大陶盆裡,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刀刃與木板的碰撞聲,清脆而富有節奏。
“大舅子,真不用我搭把手?”莊屠戶不知何時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王安平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嘖嘖稱奇,“看不出來啊,你這手藝,還真像那麼回事!”
“姐夫見笑了,就是幾個家常菜,糊弄糊弄肚子。”王安平頭也不抬,手上不停。
他抓起一把洗乾淨的香菜,隨意抖了抖水珠,“嚓嚓”幾刀切碎,直接撒在牛肉片上。接著,他將碗裡僅存的一點芝麻香油淋上去,又倒上剛煉好、還在滋滋作響的紅亮辣椒油,最後撒上切好的蒜末和蔥花。
筷子伸進盆裡,快速而有力地攪拌起來。紅油、翠綠的香菜、焦糖色的牛肉片和潔白的蒜末瞬間交融,散發出令人垂涎欲滴的複合香氣。
“哥!聞著真香呢,就比做大席的飯菜,還要香。”王安慧又忍不住湊了過來,使勁吸著鼻子。
王安平笑著夾起兩片裹滿紅油和香菜的牛肉,吹了吹,塞進妹妹嘴裡:“饞貓,嚐嚐!”
“唔!好吃!太好吃了!哥,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王安慧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驚歎,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條縫。
這聲讚歎像個小勾子,把正在院子裡玩泥巴的小妹王安青也勾了進來。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王安平腿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嘴一癟:“大哥!七肉肉!小妮妮要七肉肉!”
“好,七肉肉。”王安平寵溺地笑著,從鍋裡又撈出一小塊溫熱的牛肉,仔細撕成小條,吹涼了才放進她的小手裡,“拿著,去院子裡玩,大哥在弄飯,別燙著。”
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鍋氣蒸騰,香氣四溢,所有的菜終於齊備。大鍋裡燜著噴香的白米飯。
葷菜除了涼拌牛肉、燉鯽魚湯,還有一碗王安平用僅剩的豬肉裹上米粉蒸出來的“炸黃粉肉”(粉蒸肉),金黃油亮,散發著米香和肉香。
“二妹,三妹,小弟!”王安平解下圍裙,“你們三個,分頭去請三太爺、七太爺和三爺爺過來吃飯!就說飯菜都好了。”
王安平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遞給莊屠戶一支,兩人站在院門口點燃。煙霧在微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聊著些鄉里的閒話。
沒過多久,三太爺和七太爺就互相攙扶著,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踱了過來。王安平連忙上前攙扶,並將莊屠戶正式介紹給兩位長輩。
其實莊屠戶是熟面孔,以前常來村裡殺豬,但今天身份不同,他是以王家女婿的身份坐在這裡。
“三叔、七叔,你們都到了啊!”三爺爺王信洪亮的聲音傳來,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裡面是剛炸好、還帶著餘溫、香氣撲鼻的花生米,顆顆飽滿金黃。
王安平趕緊接過碗:“三爺爺,您這來我家吃飯,咋還自帶下酒菜呢?這不是打我的臉嘛!”
王信哈哈一笑:“就知道你小子剛分家立戶,家裡沒備這些零嘴兒!帶點花生米,正好給你們爺們下酒!”
七太爺捋著鬍子,笑呵呵地打趣:“我們腿腳慢,來得早。你這位‘國家幹部’(指王信在公社的職務)公務繁忙,來得遲,架子大咯!”
“三爺爺,您快坐!”王安平笑著扶王信坐下,轉頭對七太爺道,“七太爺,您這話可折煞我三爺爺了。他再是‘幹部’,在您二老面前,那也不敢擺譜兒啊!他要是敢,我這個做晚輩的第一個不答應!”
“嘿嘿!臭小子,還用得著你來說?”七太爺用柺杖輕輕點了點地面,對著王信佯怒道,“他要是敢在我面前擺譜,我照樣打斷他的狗腿!”話雖如此,眼裡卻滿是長輩對能幹後輩的慈愛。
“準備開飯了!”王安平招呼著。
三太爺環視了一圈落座的幾人,又看了看堂屋裡熱氣騰騰的飯菜,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草狗啊,就我們幾個老傢伙和你姐夫?你……沒去喊你爺爺過來?”他指的是王安平的親爺爺王中山。
王安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絲苦笑:“三太爺,不是我這個做晚輩的不懂孝道,不念親情。我家這情況,您是親眼看著過來的。我爺爺他老人家……若是能像您幾位這樣,處事公正,心裡裝著兒孫,那我王安平但凡家裡有點葷腥,哪怕自己不吃,也必定先端一碗過去,或者恭恭敬敬去請他老人家來坐主位。”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我們一家子,當初是怎麼從老宅被‘請’出來的?‘淨身出戶’四個字,三太爺您最清楚。分家時,村裡左鄰右舍,但凡有點交情的,都送過一把菜、一捧米,幫襯我們熬過最難的時候。可我爺爺呢?他連一粒米、一根柴火都沒給過!”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再說句難聽的大實話,我是孫子,不是兒子。論孝順,上有我爹,下有我那些親叔伯堂兄弟,就算要晨昏定省、奉養天年,也輪不到我這個被‘分’出來的孫子頭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坐在旁邊的七太爺,在桌子底下用腳輕輕碰了碰三太爺的腿。老夥計,你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王中山那老東西什麼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仁義,念著族裡長輩的好,請我們幾個老棺材瓤子來吃頓飯,把我們當個人物敬著。你倒好,非要提那拎不清的老東西,這不是給草狗心裡添堵,給這好好的飯桌上添不痛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