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責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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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安攙扶著父親王興昌,一步一挪地走到王安平身邊。父子倆的臉上都刻滿了深深的愧疚,王興昌更是面色灰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不知是凍的還是疼的,亦或是嚇的。

“安平,咋樣,能活不?”王興昌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幾乎不敢看王安平的眼睛。

王安平轉過身,看著在寒風中瑟縮、幾乎站立不穩的三伯,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無奈、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火,最終都化作一聲嘆息:“我說三伯,凍著就凍著了,您隨便讓個人喊我一聲就是了!咋還把大棚裡的溫度,給升得這麼高呢?”

王興昌聞言,整個人猛地一顫,彷彿被那寒風刺透了骨頭縫:“安平,溫度……不能升高嗎?”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茫然和恐慌。

“溫度不是不能升高!但得有個迴圈漸進的過程!這些苗子本來就給凍僵了!”王安平儘量讓語氣平緩,指著大棚解釋道,“我打個比方,就好比溫水煮青蛙,青蛙感覺不出來。可您要是用滾開的沸水澆下去,那不是一下就把青蛙給燙死了嗎?這大棚裡的溫度,您一下子給升這麼高,您說會有什麼後果?”

本來咱們這棚,都是每天夜裡十二點準時燒火增溫。那時棚裡氣溫大概降到十左右,添點柴火,慢慢就能維持在十度以上。

畢竟是火坑,不可能將大棚裡面的溫度,提升太多的。

而且火坑的數量,那也是有限。

可昨晚這一耽擱,拖了三個多小時,棚裡氣溫怕是一路跌到了零度上下!這幾天,冷得邪乎,棚溫降起來快得很,每小時掉個兩三度不稀奇。前兩天夜裡都零下十九度了!”

王興昌聽完這番話,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王國安死死架住父親乾瘦的胳膊,才勉強撐住他。王興昌嘴唇哆嗦著,聲音破碎不堪:“這……這……安平,還能……還能搶救嗎?”

旁邊的三爺爺王信也急聲問道,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王安平看著老人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他搖搖頭,語氣緩和下來:“咋搶救呢?只能聽天由命了!總不至於全死光,多少能活一些。”他走到王興昌身邊,拍了拍老人冰涼的手背,“三伯,您也別太往心裡去,都是頭一回弄,沒經驗。這事兒怪不到您頭上。”

王安平檢視那些西紅柿苗,靠近火坑的一片,原本嫩綠的葉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邊緣捲曲焦枯,顯然是被驟然升高的溫度“燙”傷了。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低聲道:“恐怕……真得死不少,尤其這火坑邊的,怕都是保不住了。”驟然凍僵的苗子,哪裡經得起這般猛火急烘的解凍?

“安平,那這火還燒著不?要不要撤了?”王信探頭進來問,也被煤煙嗆得直咳嗽。

“撤了吧!太陽都出來了,用不著了。”王安平用手在面前用力扇著風,“趕緊出去!這煤煙味兒太重,悶久了要中毒的!”

一群人捂著口鼻,踉蹌著退出了悶熱嗆人的大棚。清冽刺骨的冷空氣瞬間灌入肺腑,反而讓人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棚外尚未散去的族人中,響起了低低的指責和抱怨聲。

“這是不懂嗎?這完全就是瞎胡鬧!”

“早說了興昌伯腿腳不利索,年紀又大……”

“唉,白瞎了那些好苗子,桂香嫂子照顧得多精心……”

聽著這些毫不掩飾的議論,三爺爺王信本就黝黑的臉膛徹底沉了下來,他猛地一跺腳,旱菸杆指著人群,厲聲吼道:“都給老子閉嘴!”聲音如同炸雷,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他鬚髮戟張,眼神銳利如刀:“誰再放屁?有種給老子站出來,當著我的面說!”

人群霎時一片死寂,只餘下寒風掠過枯枝的嗚咽。

“花了你們的錢嗎?你們在這兒逼逼叨叨個啥?咋的?出了點事,你們還想連老子和興昌一起打死不成?”王信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各位族人,父老鄉親們,都是我的錯……”王興昌掙脫兒子的攙扶,掙扎著想要上前鞠躬賠罪,聲音哽咽破碎。

王安平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扶住搖搖欲墜的王興昌,直接打斷了他:“好了,三伯!說這些幹什麼?”他環視眾人,提高了聲音,“當初搞這個大棚,我就沒想著能一次成功!萬事開頭難,交點學費正常!所以您,千萬別自責!”

說完,他瞥了一眼王信,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微微搖了搖頭——當初他就說過,三伯腿腳殘疾,年紀又大,平時還好,可這大雪封路、地面溜滑的寒冬臘月,守夜添火實在不妥當。

如今一語成讖,看著老人那愧疚欲死的模樣,王安平心裡也不是滋味。

王信被王安平那一眼看得有些訕訕,他何嘗不知風險?不過是念著王興昌家徒四壁,日子艱難,才硬把這相對輕省的活計安排給他,指望著能幫襯一把。

哪曾想,竟會鬧出這般簍子?他狠狠瞪了王安平一眼,隨即遞過去一個“大局為重”的眼神。

王安平心領神會,壓下心頭煩悶,對著人群揮了揮手,儘量讓聲音顯得輕鬆些:“都散了吧!散了吧!圍在這兒也解決不了問題。損失不大,天塌不下來!”

王興業也立刻幫腔,粗聲大氣地驅趕:“聽見沒?都滾蛋!大清早跑這兒看什麼熱鬧?回家抱娃去!”

人群這才三三兩兩地散去,低聲議論著,腳步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陳桂香看著眾人離開,再也忍不住,蹲在田埂邊,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

“哭!哭!哭個屁!”王興業看著媳婦哭喪的臉,沒好氣地罵道,“大清早的,拉著一張死人臉給誰看呢?觸黴頭!”

“我不是心疼嘛!”陳桂香抬起頭,眼睛通紅,“這棚裡的西紅柿,我起早貪黑,澆水施肥,當眼珠子似的伺候了一個多月!眼看著就要……現如今好了,全毀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滿是絕望。

王安平走過去,蹲在母親身邊,溫聲安慰:“嬸子,別哭了。當時弄這個的時候,我不就說了嘛,新東西,摸著石頭過河,不能保證一次成的。就當攢經驗了。”

“安平……”王興昌被兒子攙著,挪到王安平面前,佈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抓住王安平的胳膊,渾濁的老淚在眼眶裡打轉,“這損失……這損失……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我……我慢慢還……”他幾乎是哀求著說出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哎呦喂!三伯!”王安平趕緊扶住他,“真沒事!不用您承擔!這錢本來就是我出的,我認了!”他語氣斬釘截鐵。

“行了!三哥!”王信也湊過來,看著王興昌慘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語氣滿是無奈和擔憂,“我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冬天千萬小心腳下!唉……你這摔得……到底嚴不嚴重?別硬撐著了,得趕緊去醫院瞧瞧!”

王安平仔細觀察著王興昌的狀態——老人嘴唇發紫,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冷汗浸溼了破舊的棉帽邊緣。

他眉頭緊鎖,對王信說:“三爺爺,我看三伯這情況不對,怕是摔得不輕,骨頭可能傷著了。不能再耽擱了,趕緊讓興保叔開拖拉機過來,送三伯去鎮醫院!所有費用,族裡公中出!”

“沒事的,安平,真沒事……回家……回家躺躺就好了……”王興昌還想推辭,聲音虛弱,但那強忍痛苦的表情和搖搖欲墜的身體,卻出賣了他。他此刻只覺得腿上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全靠兒子和安平架著才沒倒下去。

王信拉著臉說道,“行了!看你那樣就知道摔得重的很,還強撐著幹什麼呢?國安揹著你爹,回去,讓我家老大開著拖拉機,送到鎮子上面看一看,鎮子上面不行的話,就送到縣城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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